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吃酒的吃酒,喝茶的喝茶,谁也不理谁。
顾生端起酒杯,扫了一眼席间。
来都来了。
他站起来,朝斜对面一个穿绛色袍子的中年男人走过去。
“李掌柜,”他笑着举杯,“上次见过您一面,一直没机会敬您一杯。”
李掌柜愣了一下,显然不记得他。但有人敬酒总是受用的,笑呵呵地端起了杯子。
“你是……王掌柜店里的吧?”
“是,我是顾生,刚去不久。”顾生碰了碰杯,“听说您铺子上个月进了一批苏绣,走得特别好?”
李掌柜眼睛一亮:“你也留意这个了?”
一来一回,话说上了。
顾生不着急聊自己。他问李掌柜的进货渠道、客群偏好、定价策略——问得像是在请教,但其实每句话都在心里记着。李掌柜说得兴起,连哪家绣娘手艺好、哪个码头运费低都差点抖落出来。
顾生频频点头,又敬了一杯。
一圈下来,他换了四五桌。有的聊面料,有的聊人工,有的聊铺面位置。他不卑不亢,该捧的时候捧,该问的时候问,既不让觉得他在打探,又不让人觉得自己被怠慢。
回到座位时,他脑子里已经多了一张模糊的行业地图。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给他倒了杯茶。
顾生端起来喝了。
余光扫过右手边——沈镜飞快将眼神移开,落回自己面前的杯子上,欲盖弥彰似的喝了好几口。
笨蛋。
陈如意凑过来,压低声音:“看不出来啊,你对着我沉默寡言的,怎么跟那些掌柜一个个都有话聊?”
“可能是预备社畜的本能吧。”
“什么社畜?”
“没什么。”顾生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就当我天赋异禀。”
面前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一碗汤,小侍说是醒酒用的。
顾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脸上的热意,其实他喝得不多,看起来推杯换盏喝了许多,其实大部分都被他用假动作倒走了。
别人桌上都没有,是谁让放的?
顾生下意识看向了那个人。
沈镜还盯着手上的杯子,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顾生却瞥见他指尖轻颤,唇角动了动,低头用酒杯掩住了。
“暗爽什么呢你?”陈如意凑过来。
“别管。”顾生推开了他的头。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赵老板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顾生身上。
“之前王掌柜说,成衣的主意,是你想的?”
顾生起身行了个礼:“是的,赵老板。”
“说说看。”赵老板语气随意,像是在话家常,但席间安静了下来。
顾生顿了一下:“成衣就是按固定尺码先做好,客人来了直接试穿、直接买走,不用等十天半个月的量体定制。”
“尺码怎么定?”
“取最常见的几等。身高分三档,胖瘦分三档,叠出来八九个尺码,能覆盖七成客人。”
赵老板微微点头,没说话。
旁边有人插嘴了。
“哼,成衣?说得好听。”福瑞布庄的吴掌柜放下酒杯,圆脸上挂着笑,话却不客气,“尺码定死了,客人胖了瘦了怎么办?压一库房货,你赔?”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是啊,说得轻巧,做起来一堆麻烦。”
顾生看了吴掌柜一眼,语气平:“吴掌柜说的是。所以第一批不能贪多,选卖得最快的几个尺码试水。压货的风险,用预售来扛——客人先下定,再裁料,出货之前就知道卖了多少。”
吴掌柜愣了一下。
“至于胖了瘦了,”顾生说,“成衣本来就不是给所有人做的。穿不了成衣的客人,自然还会去定制。两条线,不打架。”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王掌柜适时补了一句:“顾生这主意,我们铺子试了一个月,是不错。”
吴掌柜脸上挂不住了。
“年轻人嘴皮子厉害。但你在这行才几天?”他冷笑一声,“王掌柜,你们铺子的伙计,都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这话说得刁。不是论理,是论资排辈——顾生没法接,接了就是顶撞。
他垂下眼,向王掌柜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但先开口的是另一个人。
“吴掌柜。”
声音不轻不重,刚好整桌人都能听见。
沈镜放下账本,坐直了身子。他看了一眼吴掌柜,又扫了一眼刚才附和的那些人,语气平平淡淡的: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办法,不一定非要论资排辈。”
席间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问:“这位是……”
沈镜端起茶杯,像是不经意地说:“沈亭,家父沈伯远。”
沈伯远是沈家的人,在城里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商贾。
吴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犯不着为了挤兑一个伙计,得罪沈家的人。
他端起酒杯,打了个哈哈:“原来是沈公子,失敬失敬。”
没再说话了。
顾生一直看着沈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