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在替他说话。用的是沈家的名头,借的是假身份——但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种分寸感,他都记得。
——就像之前在车队,沈镜每次为他撑腰时那样。
顾生的心跳忍不住快了一拍。
赵老板看了沈镜一眼,又看了顾生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接沈镜的话茬,继续问顾生:“你说预售,怎么个预法?客人凭什么先给钱?”
顾生敛了敛神:“可以先在小范围内试。出几张样衣,挂在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客人看得见摸得着,想定的就交定钱。凑够一批数再开裁。”
“成本呢?”
“比定制低。批量裁料,省布省工。省下来的可以让利给客人,客人更愿意买。”
“压货呢?”
“第一批控量。哪个尺码走得快,下次多备;走得慢的,减量或者砍掉。试上两轮,心里就有数了。”
赵老板问一个,顾生答一个。不慌不忙,条理分明。
席间慢慢安静下来,连吴掌柜都不说话了。
赵老板听完,端起酒杯,看了顾生一眼。
“改天来我铺子坐坐,”她说,“我们细聊。”
说这话时,她又瞥了一眼沈镜。
这话说得轻,但分量不轻。在座的都听明白了——赵老板这是要给他机会。
有人开始重新打量顾生。
宴散时,人群往外走,陈如意和王掌柜本想拉着他一起,却被他以有事为由分别拒绝了。
他放慢动作,故意走在最后面。
到了门口,沈镜果然在等他。
夜风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角都晃了一下。门里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先前的别扭还在吗?
好像还在。又好像被刚刚发生的事冲淡了许多。
最后还是沈镜先说的。
“刚才……我不是故意要不理你。”
顾生看着前面的路:“我知道。”
“我只是……”
“我知道。”顾生打断他。语气不算软,但也不算硬,介乎两者之间,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沈镜看着他,腰背挺得很直,和之前在巷口掉眼泪的时候判若两人。
顾生忽然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人,软的时候让人心软,硬的时候——也挺硬。
“你今天……为什么要进来?”
沈镜别开脸。
顾生等了片刻“不说是吧?那我先——”
“因为我担心你!”
沈镜扯住他的袖口,几乎是抢着说出来的,声音又急又闷,像是再晚一秒就没勇气了。
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语无伦次起来:“我知道你不想借沈家的势,但我就是想帮你……你今天喝了这么多酒,还有那个破掌柜……”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耳根红透了。
“总之!我就是不想看你受欺负!”闭了闭眼,豁出去一般。
顾生没说话,只是垂头看着他。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正因如此,沈母的告诫才又冒了出来。
小少爷的喜欢他知道,但是这种喜欢能持续多久?面对家族面对婚事,这种喜欢很快就会消磨殆尽,到了那时,这份想要保护自己的心还能在吗?
何况,我还想要回家。
他垂头看着沈镜。沈镜还在等他的回应,脸色苍白,手指还搭在他袖口上,力道在一点一点松下去。
顾生抽了抽手。
沈镜的手指彻底滑开了。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顾生看着那排睫毛。心想:又要哭了。
烦。
手却先于脑子抬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已经停在沈镜眼角旁边了。
他顿了一下。
——后悔了。不该抬的。但已经到这儿了,收回去更奇怪。
于是他轻轻擦过去。
“不要哭。”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只是嫌你哭起来麻烦”——
但沈镜的脸一下子红了。
到了嘴边的话又这么咽了回去。
顾生把手收回来。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不确定是因为沈镜,还是因为生自己的气。
多半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