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生从赵府出来,天已经暗了。府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团犹豫不决的墨。
一个时辰前,他坐在赵老板对面,茶还没凉透,话已经说到要紧处。
那批苏绣尾货,吴掌柜压了快一年——大红大绿的嫁衣料,百蝶穿花,都不时兴了。他不肯降价,零卖没人要,批发出不去,占着库房压着银子。
赵老板想拿过来拆成小片做扇面香囊,搭着别的货走,利润不低。主意是好,但吴掌柜不松口。
“他是不想承认自己的眼光还比不过一个女人吧。”赵老板吹了口茶,“迂腐。”
顾生没接话,放下茶杯:“赵老板,这单我要是办成了,您给什么报酬?”
她看了他一眼。
“我不要工钱。我想请您资助我开个铺子。”
话出口时,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不是第一次想,但第一次说出来。
赵老板没有直接回答,忽然问:“你与沈家不是相熟?沈镜那小子跟你关系匪浅,你怎么不去找他,倒来寻我?”
顾生偏过头:“沈镜是沈镜。”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你倒是要出息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吴掌柜那批尾货,你要是能帮我要下来,我给你两百两银子,不用还。”
顾生站起来躬身行礼。
夜风灌进领口,凉意让他脑袋清明了些。街上没什么人了,他买了几个包子边走边吃,油落到手上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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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身衣裳,换的沈镜送他的那身。手指碰到衣领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这件衣裳他穿过很多回了,每次穿之前还是会犹豫一瞬。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把犹豫摁下去,利索地系好衣带,收拾干净了,往那儿一站,倒像个富贵人家的子弟。
进门的时候,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懒洋洋地说了句“客官看点什么”。
顾生扫了一眼铺子。比他想象的要冷清——这个时辰虽说没什么人逛街,但货架上落了一层薄灰,对于待客的店铺而言,此为大忌。
“听说你们这里有一大批苏绣,我来看看。”他说。
伙计的眼睛亮了一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领着他往里走。靠里的架子上挂着几匹料子,大红底子绣着金线的牡丹,还有一匹藕荷色的,绣的是折枝花。
顾生伸手摸了摸那匹藕荷色的。绣工不差,针脚细密,花色也还算素净。
“这批料子怎么卖?”
伙计报了价。
顾生皱了皱眉,没说话。这个价格比赵老板出的高出一大截,比市面上正常的价格倒差不多。但不时兴的花色还挂这个价,只会让货越来越“贱”。
“能不能便宜点?”他问。
伙计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您真要的话,我跟掌柜的说说,抹个零头还是可以的。不过——”他顿了顿,“也抹不了多少。”
“如果我全收呢?也只能抹个零头?”
伙计听到前半句先是一喜,听到后半句又苦下了脸:“公子,不是我不想卖,是掌柜的说只能降这么多了,再降,这么好的苏绣,不成赔本生意了?”
顾生心里有了数,没再问什么,把那匹藕荷色的料子还给了伙计,说了句“我再看看”,转身出了门。
走到街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福瑞布庄的招牌。木头牌子被风吹日晒得发了白,边角都翘起来了。
铺子都懒得拾掇,货倒死咬着不肯降。顾生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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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四处打听。茶楼里听一耳朵,布庄同行那里问一嘴,两天下来,拼出了个大概:福瑞布庄确实欠着上游永丰布行的钱,数目不小,下月底到期。吴掌柜最近还在跟一个大客户谈生意,那家对苏绣有兴趣,却不喜欢那些个款式。吴掌柜两头烧火,焦头烂额,那批尾货占着库房压着银子,他想清,只是拉不下脸降价。
顾生想明白了,在街角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凉茶,刚端起来,肩膀上就被人拍了一下。
“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沈镜从身后绕过来,往他对面一坐,胳膊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我不出来,你就不会来找我吗?”
顾生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凉茶苦,他皱了皱眉。
沈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领口绣着银线云纹,袖口挽了一道,露出手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顾生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忙。”他说。
“忙什么?”沈镜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你最近在替赵姨跑腿?”
顾生握着碗的手紧了一下。“你消息倒灵通。”
沈镜得意地笑:“那是。所以你到底在忙什么,跟我说说呗,没准我能帮你。”
“不用麻烦少爷。”
“顾生——”沈镜拉长了尾音,带着点撒娇的意思,“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让我掺和。我又不嫌你烦。”
顾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镜的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我真的不用。”顾生把茶碗放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先回去,我保证,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