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看了他两秒,忽然撇了撇嘴。
“你每次说‘等我忙完’,就再也不会来找我。”
“这次一定会去的,相信我。”
沈镜没说话,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给你带了点心,你必须吃掉。”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顾生,说好的,你别躲我。”
等沈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顾生才伸手把那个布包拿起来。还温着。
他没拆,塞进了袖子里。
留着,回去再吃。
进门的时候,吴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客官看点——”
他抬起眼皮,认出是前几天来过的那小子,话头顿了一下。算盘珠子啪地一声落了位。
“是你。”
顾生笑了笑,在柜台前站定。
“又来问苏绣?”吴掌柜把算盘往边上一推,语气不咸不淡,“上回伙计跟你说过了吧,那个价不行。”
“这回不是来问苏绣的。”顾生说,“听说您最近在跟唐家谈生意?”
吴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手指搁在算盘上没动,但嘴唇抿了一下。
顾生没急着往下说。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柜台上扫过去——账本摊开在某一页,搁了一盏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吴掌柜眼下的乌青比前几天又深了一层。
一个人在铺子里耗到深夜。顾生把这些收进眼里,面上不动。
“之所以谈不下来,”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接上,“是因为唐家夫人嫌弃花色太艳。您手里那批货里,正好有好几匹素雅的,藕荷色那匹折枝花就对路子。”
“你怎么知道?”吴掌柜的声音压低了。
顾生没正面回答,翘了翘嘴角:“您别看我是个小伙计,姑且也是有点门道的。”
吴掌柜没再追问,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铺子深处飘了一下——那个方向,靠里的架子上,挂着那匹藕荷色的折枝花。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的是——”顾生的语速放慢了半拍,“我能帮您把这根线牵上。唐家要的素色,您手里这匹藕荷色的正对路子。我替您递个话,把唐家的单子谈下来。”
吴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发出干燥的咔嗒声。
“……条件呢?”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端着架子的腔调了。他卸了劲儿。顾生听出来了。
“条件很简单。”顾生说,“您拿到唐家的单子,那批压了一年的尾货——百蝶穿花的那批——得按赵老板上次出的价转给她。到时候您货清了,库房腾出来了,唐家的单子也到手了,何乐而不为?”
吴掌柜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顾生看得出来他在算——赵老板的出价虽低,但至少能让他在下月底之前把欠永丰布行的窟窿填上。
“那个价太低了。”吴掌柜终于开口,声音发紧。
“那个价能让您把窟窿填上。”顾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低头掸了掸袖口,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您实在不乐意,那我就先走了。”
吴掌柜没有说话。
顾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最后一句话放得很慢:
“只是——这批货您要是现在不出,之后想再找我们接手,就不是这个价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铺子外面的吆喝声重新灌进来。
吴掌柜的喉结动了一下。
“唐家的线,你真能牵?”他盯着顾生。
顾生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赵老板跟唐家夫人相熟。”他说,“我回去跟她说一声,让她帮忙递句话就行。”
这话说得轻巧,好像只是一句话的事。
吴掌柜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
顾生没有移开目光。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吴掌柜犹豫了半晌,最终点了头,但加了个条件:“那你自己来取货,自己运走。我不送货。”
顾生没再多说,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
走出福瑞布庄,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有点潮。
赵老板跟唐家夫人认识是假的。他只是在走出这扇门之前,把这句话说得像是板上钉钉的事。
顾生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唐家会不会见他,甚至不知道赵老板事后知道他在外面扯谎会不会翻脸。但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没有退路了。
要是沈镜在,肯定会让他不要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直接回沈家让他养就行了。
正因如此,他才不想向他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