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顾生几乎跑断了腿。四处托人想给唐府递个拜帖，却连连碰壁，急得嘴上起了水泡。

第三日傍晚，他没刻意拉关系求引荐——唐家的人自己递上了请帖，约在丰乐茶楼。

顾生提前两刻钟到了。他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着，能听到楼下隐约的喧闹。他把那匹藕荷色的折枝花苏绣从布袋里取出来，在桌上抚平铺好，又点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他在心里默默把价格过了一遍。吴掌柜给他的底价是十五两银子一匹，他打算报二十两——留五两的砍价空间。

门被敲了两下。顾生站起来：“请进。”

推门进来的人，让顾生微微一愣。

是唐影。

顾生让人递话给唐府，说的是“福瑞布庄有素色苏绣，想请管布的人看看货”。他以为来的会是管事嬷嬷或者采买丫鬟，没想到会是这位唐家幺儿。

“没想到是我？”唐影弯了弯唇角。他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几竿翠竹，瞧着清清爽爽。他带上门走进来，在对面坐下，目光先落在桌上的苏绣上，然后才抬起来看顾生。

“唐公子是来替夫人看货的？”顾生问。

“是夫人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唐影低头看了看桌上铺开的料子，伸手摸了摸，动作很轻，像怕弄皱了绸面，“这就是那匹苏绣？”

“对。针脚细密，用的是苏绣的平针法，花色素净，正合夫人的要求。”顾生把话题往生意上引，“还有月白和淡青两色。夫人要是满意这匹，另外两匹我明天亲自送去。”

唐影把料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摸了摸正面。他不懂布，但看得很认真，手指顺着绣纹慢慢划过。

“价格呢？”

“二十两一匹，”顾生说，“三匹一起的话，算您五十五两。”

唐影没有急着还价。他把料子放下，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顾生，”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你知不知道，你报的这个价，比市面上高了将近三成？”

顾生的手心紧了紧。

“我知道。”他说，没有回避唐影的目光，“但这批货的绣工值这个价。唐公子可以回去打听，全城找不出第二家这个品相的素色苏绣。”

唐影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倒是实诚。”他说，“做生意不先夸自己的货，先把底价亮给我？”

顾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唐影刚才那句“比市面上高了将近三成”，是在试探他。

如果他说“不可能，这是最低价”，那就是心虚。如果他承认报高了但坚持品质，那就是有底气。

唐影在看他怎么接招。

“我不喜欢绕弯子，”顾生说，“货好，价就高。唐公子觉得值，就买；觉得不值，可以不买。”

唐影轻轻笑了一声。

“十五两一匹，”他说，“三匹四十五两。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付银子。”

顾生犹豫了一瞬。

十五两是吴掌柜给他的底价，他报二十两就是留了砍价的空间。唐影直接砍到底价，说明来之前做过功课——这个人不是来闲聊的，他是真的来买布的，而且知道行情。

“成交。”顾生说。

唐影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折了两折，推到桌子中央。

顾生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银票——唐影的手没有收回去，两只手在桌面上方隔了半寸的距离，几乎要碰到。

顾生抬起眼。

唐影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刻意。他把手收回去，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布不错。”他说，“明天让人送到唐府后门，找管事刘叔签收就行。”

“好。”

生意谈完了。雅间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小贩的吆喝声，混着马车的轱辘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纱。

唐影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桌上那匹苏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顾生等着他开口。

“顾生，”唐影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在福瑞布庄做了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之前呢？”

顾生顿了一下：“之前……在做别的事。”

唐影没有追问。

“做得惯吗？”唐影问，语气像是随口寒暄。

“没什么惯不惯的，”顾生说，“有口饭吃就行。”

唐影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