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唐影没有走远。
他靠在离房间有些距离的拐角的柱子旁,手里捏着那块帕子,一下一下地折叠,又展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快不慢。
唐影没有回头。
“沈公子走得这么急,是要到哪里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沈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目光先落在那块帕子上——花色淡雅,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费了心思挑的。沈镜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唐影。”他叫的是名字,不是“唐公子”。
唐影转过头。沈镜站在走廊中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扇子在手里——不是展开轻摇的姿势,而是合拢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你府上没有采买的人?”沈镜开口,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需要你亲自来跟个小商贩磨嘴皮子?”
唐影把帕子收回袖中,转过身,面对着沈镜。
“沈公子,我买我的布,他卖他的货,公平交易。我亲自来,只是图个安心。”
“图安心?”沈镜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孤男寡哥单独在一个房间,哪里安心?你和他很熟?”
“只是有几面之缘,沈公子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
沈镜别过脸去,看廊外的天光,声音放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就见过几次还能聊那么久,对着我倒没那么多话。”
走廊安静下来。风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轻轻晃荡。
唐影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涩,像是确认了什么。
“本来以为是我想多了,”他说,语气轻了些,“看来不是。”
沈镜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扇子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换了个握法。
“你想说什么?”沈镜问,声音还是稳的。
唐影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往后退了一步。
“沈公子,你不用防着我。我不会做让他不开心的事情。”
沈镜的目光追着那一退,几乎要开口说什么,又咬住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唐影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倒是你——你是打算一直站在两步之外,这么远远看着?”
沈镜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扇子攥得硌手。
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管顾生喜欢谁、同谁交好。哪怕心里有什么,只要他一天是沈家的继承人,就一天不能挑明。
“什么远远看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急着否认什么,但底气明显不足,“我——”
唐影刚要开口,这时,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唐公子。”
顾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恰好打断走廊里凝滞的空气。
唐影微微侧过头。沈镜也抬了眼。
顾生站在门框边,手里托着一枚簪子。
“您有东西落下了。”顾生朝唐影行了个礼,“外头风大,两位公子怎么都在廊上站着?”
他的目光从唐影身上掠过,很自然地落在沈镜脸上,顿了一瞬。
沈镜却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顾生维持着递簪子的姿势,面上不显,心却往下沉了沉。他本以为沈镜会瞪自己一眼——他连被翻白眼都想到了——但小少爷竟然连看都不看他。
生气了?
“顾公子有心了。”唐影接过簪子,指尖碰到顾生的手时,顾生不露痕迹地往回收了半分。
“公子下次小心些,这簪子我看着很贵重,别弄丢了。”顾生往后退了半步,朝两人略一颔首,“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
低头前,他的目光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沈镜。
顾生走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影捏着簪子,没动。
沈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把扇子展开,扇了两下,比平时快了些。
“唐公子,”他说,语气松快得有些刻意,“看来这簪子没有领你的情。”
说完,他也不等唐影回答,转身走了。
廊外的光晃了一下眼睛,沈镜微微眯起,脚步却没停。
他一眼就看见了顾生。
顾生站在巷口那棵槐树下,逆着光,身形被勾出一道轮廓。不知道等了多久,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人也站成了一棵树。
沈镜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经过那条窄巷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沈镜后背撞上墙壁,惊得本能要喊——
“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近在咫尺。
沈镜看清了面前的人。顾生比他高大半个头,此刻站得太近,近到他能看见顾生眼底自己的倒影。心跳砸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根本不听使唤。
“你干什么?”他开口,注意到外面的人群,又极力压低声音,“光天化日的,你这样与我拉拉扯扯——你放开!”
他挣了一下。
没挣开。
顾生的手像铁铸的,箍在他腕上,纹丝不动,手上的茧子磨得他手腕都发痛。
“你——”
沈镜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耳根已经红透了,他别过脸去不看顾生,盯着旁边的墙壁,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
“你不是都有你的唐公子了?现在又拉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