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安静下来。
外面集市上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还在继续,嘈杂而遥远,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那些声音分明就在耳畔,却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轻轻晃荡。
顾生没说话。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理智在说:放手,现在,立刻。沈家继承人,哥儿的身份,沈母的告诫,还有他自己的那些顾虑——每一样都在喊他松手。
但他的手像是不听使唤了。
指节攥着那截手腕,越收越紧。不是怕沈镜跑了,是他自己需要一个支点,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才能站住。
沈镜的呼吸近在耳侧。急的,乱的。和自己的一样。
“……这和唐影有什么关系。”顾生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镜猛地转过头来看他,眼圈已经红了:
“你还叫他唐影!?你明明叫我也是叫少爷,偶尔才叫我名字的……”
顾生被那眼神看得心口一荡:“我以后只叫他唐公子,行不行?”
“……那你以后也别叫我少爷和沈镜,私下里叫我元元就行,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顾生不说话了,他只是垂着头,把手又紧了一分。
沈镜的睫毛颤了颤。
“你手劲真大。”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鼻音,“疼。”
顾生这才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拇指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沈镜的腕内侧,搭在那块薄薄的皮肤上,能感觉到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
快的。
和他的一样快。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巷子里只有风,和彼此交缠的呼吸。
“算了,你爱叫不叫。”沈镜顺势挣开了顾生的手,转身就要走。
顾生下意识拉住,见他又要甩开,忙说:“不是我不愿意叫。只是——你最近不是在议亲吗?”语气带着试探性的酸。
沈镜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顾生,站在巷口的光里,半边肩膀被阳光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中。
“……你知道了?”
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顾生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沈镜的后脑勺上——那根白玉簪子歪了一点,大约是刚才拽进巷子时蹭的。他想伸手去正一正,手指动了动,又握成了拳。
“听别人说的。”顾生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沈镜没有回头。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带上的玉佩叮咚作响。
“所以呢?”沈镜开口,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的委屈和赌气,而是带着一点刺的、硬撑着的平静,“你知道就知道,关你什么事?你一直避着我,又不肯叫我元元,又不肯……”
他没说下去。
顾生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
他想说:关我的事。
想说:我不想让别人叫你元元。
想说:你不许议什么亲。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资格说——一直回避的只有自己,沈镜这个适龄哥儿去找别人再正常不过了。
“……是不关我的事。”顾生听见自己说。
沈镜猛地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瞪着他:“你憋了半天,就只说出个这个?”
顾生被那一眼看得喉头发紧。
“我——”
“你什么你!”沈镜的声音带着鼻音,却故意拔高了,“你要是想说恭喜,那就不必了。我还没答应呢,不过,也快答应了!”
顾生只听到了“没答应”那三个字,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没点头?”
“还没有!”沈镜别过脸去,耳根红透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那个人我见都没见过,谁知道长什么样、什么脾气。”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咬了咬唇,又不吭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顾生站在阴影里,沈镜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谁都迈不出那一步的距离。
“……那你想嫁给他吗?”顾生问。
声音很低,像是随口一问,但他的手指已经攥进了掌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
沈镜抬眼看他。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顾生几乎想躲。
“我想嫁……”沈镜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顾生:“……”
“就算我不嫁他,你又不会来提亲。”沈镜小声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转身就走。
这次他走得很快,快到顾生还没来得及伸手,人已经到了巷口。
“元元。”
顾生叫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怔了一下。
沈镜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什么。
顾生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荒唐。
他活了两辈子,上辈子顺风顺水,这辈子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连一句真心话都说不出口?
“……如果我来提亲呢?”
沈镜猛地转过身来。
顾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如果我来提亲,你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