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抬眼,看向前面路灯连成的暖黄光带,又落回身边的穹景昼身上。
从家属院那条小路撞见那个奇怪的女人开始,穹景昼就一直在往前赶,脸上也始终挂着笑,什么都往这一晚里塞,像非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不安,全用热闹填满似的。
白林心里清楚,现在只要说一句“回去吧”,穹景昼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可他看着穹景昼被夜风吹乱的额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却还硬撑着一副“我今晚就是玩不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许霄还在电话那头提醒:“白林?听见没?你们俩今天最好——”
“知道了。”白林低声打断他。
“那就行,保重。”
电话挂断,穹景昼偏过头看他:“谁啊?”
“许霄。”
“他说什么?”
白林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口袋:“说我们再不回去,就等着挨骂。”
穹景昼低笑了一声,挑眉看他:“那你怕了?”
白林没回答,过了两秒,他只说一句很轻的话:“再走一会儿。”
穹景昼看着他,眼睛瞬间弯了起来。
“行。”
于是这“一会儿”,又走了很久。
两人拐去江边,靠着护栏站了好一阵。晚风卷着江面上的湿意扑过来,穹景昼忽然从白林书包侧袋里掏出那只灰扑扑的小狗挂件,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白林皱着眉拍开他的手,嘴上嫌弃着,脚却在原地没动,安安静静站在风里,陪着他闹。
等两人终于真的往回走,别墅区已经静得不像话,连虫鸣都轻了许多。
推开院门的瞬间,白林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客厅的大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落地窗铺出来,把窗帘的纹路、茶几上摊开的杂志,都照得一清二楚。
白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这次是真要挨骂了。
他站在门口低头换鞋,脑子里却忽然不受控地冒出来另一件事。
其实刚认识王芳的时候,白林总觉得她是那种最典型的、活在公司里的大老板。
温柔是真的,说话永远不急不缓,待人接物妥帖到挑不出一点错处,可也正因为这份太过周全的妥帖,让他总觉得隔着一层——她很厉害,很可靠,很会照顾人,可那份照顾里带着的分寸感,不会让人轻易靠近。
后来相处久了,尤其最近这两年,他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王芳忙起来确实忙,连轴转的时候,手机一晚上能响十几次。可她根本不是什么只会工作的狂人,也半点没有架子。
她有时候比穹景昼还爱玩,甚至穹景昼骨子里那点幼稚,都像是随了她。
白林之前在穹景昼家过夜的时候,她会突然拉着他们俩窝在家看通宵电影,一边看一边吐槽剧情烂到家了;会周末早上临时起意,开车带他们去几十公里外的郊区吃农家菜;最让白林意外的是,她居然是个密室逃脱爱好者。第一次听她说要带他们去的时候,白林愣了好久,实在没法把那张永远温温柔柔、沉稳从容的脸,和黑漆漆的密室联系起来。
结果真进了密室,王芳比谁都认真,能捏着线索卡蹲在角落看半天。
她也是真把两人当亲儿子对待。白林心知她帮了自己家太多,早在心里认她做了另一个母亲,穹景昼更不用多说。
想到这里,白林低头把拖鞋摆好,唇角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
穹景昼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笑什么呢?”
白林抬眼扫了下亮着灯的客厅,语气很平:“想到阿姨玩密室的样子。”
穹景昼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别说,她上次还拉着我要二刷那个恐怖本。”
白林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正低着头憋笑,客厅里忽然传来王芳的声音:“站门口嘀咕我呢?”
两个人同时抬头。
王芳就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羊绒毯,旁边放着亮着屏的平板和一杯温水。她显然没睡,却也没摆着脸色等他们罚站,反倒像本来就在客厅处理事情,顺带着等两个玩疯了的小孩回家。
她看着门口两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语气还是一贯的平稳温和:“总算回来了?”
穹景昼先开了口:“你怎么还没睡?”
“本来都睡了,结果做梦梦见我养了两个乐不思蜀的男生,直接给我吓醒了。”王芳慢悠悠地把腿上的毯子拿开,站起身。
白林低低叫了一声:“……阿姨。”
“嗯。”王芳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过穹景昼手里拎着的袋子,“战利品挺丰富啊,看来玩得不错。”
穹景昼立刻顺杆爬:“还行还行,就那样。”
“行。”王芳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走,“先去洗手,给你们热了饭。”
白林一怔:“还热了饭?”
“本来没想热。”王芳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后来想了想,怕你俩在外面只顾着玩,没正经吃饭,就顺手温上了。”
和穹景昼一样的“顺手”,这两个字被她说得轻飘飘的,可白林站在玄关,心里还是暖暖的。
其实两人今晚确实没吃太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东一口西一口的全是零碎小吃,根本填不饱肚子。
穹景昼已经很自然地把书包往玄关柜上一放,笑着冲白林挤了挤眼:“我说什么来着,她最心软。”
“我听得见。”王芳的声音又从厨房飘出来,“你再说一句,今晚没你的份。”
穹景昼立刻闭了嘴,对着厨房的方向挑了挑眉。
白林低头换好拖鞋,跟着他一起往洗手间走。等两人出去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粥,配着三碟清爽的小菜。
等两碗粥都下去了小半,王芳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所以今晚都去哪儿了?”
穹景昼本来在低头扒拉小菜,闻言立刻接话:“逛了商场,吃了小吃,去江边站了会儿,后来还去便利店转了转。”
王芳点点头:“玩归玩,下次记得先给我发个消息,省得我在家瞎担心。”
白林立刻应了一声:“好。”
她喝完杯里的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明天别睡太晚。”
穹景昼正舀着粥,闻言猛地抬头:“W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