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彻底静了下来。
穹景昼离开房间,确认白林的房门没有再传来任何动静后,他才扶着楼梯扶手下了楼。
后院的阳光房还留着一盏暖黄的壁灯。
架子上的珍妮莫罗白天才绽了第一朵,这会儿夜深了,花瓣反倒舒展得更温柔,像一团浮在昏光里的雪,冷香阵阵。
他把喷壶在水龙头下接满水,低头一盆一盆地浇。
角落里摆着只青瓷大缸,缸里浮着两片圆圆的荷叶,水面中央还托着一朵半开的白睡莲。那是孙阿姨前阵子搬进来的,说阳光房里只有花架太单调,添点水气也好看。
穹景昼起初没在意,后来有天夜里失眠路过,才看见那朵花在灯下安安静静浮着,连影子都是软的,倒比开得热烈的月季,更像一场抓不住的梦。
他拿喷壶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缸里那朵睡莲。
水面映出他疲惫的影子,影子下面,却忽然多了一道不该出现的、泛着冷光的白色轮廓。
穹景昼眸光一沉,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水珠,缓缓转过身。
摆渡人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白色的衣摆垂在地上。
穹景昼没想到他会自己主动出来,眉心轻轻蹙起:“又出来了?有事?”
摆渡人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没什么。只是提醒你,别再这么熬下去了。”
穹景昼没说话,只是把喷壶放到脚边,水珠顺着壶身滴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这具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摆渡人继续道,“如果你死亡,意识会被强制剥离这个世界。”
阳光房里静了一瞬。
穹景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最近三年,他几乎每天都在梦里溺水,只睡不到三个小时。只不过疼得久了,熬得久了,就快忘了正常人该怎么睡觉。
他伸手拨了拨月季叶片上积着的一点水珠,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下去,落在手背上。他过了两秒,才淡淡道:“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摆渡人看着他。
“假设你是我,”穹景昼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很是平静,“你现在会怎么做?”
“我不是你。”摆渡人立刻回答。
“……假设一下会死么?”穹景昼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摆渡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计算最优解,随后开口:“我会立刻离开锚点。”
“这是对二人而言,风险最低、收益最大的选择。”
穹景昼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他笑得很轻,肩膀微微抖着,又像是在啜泣。
“是么。”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珍妮莫罗最外层的花瓣,声音也跟着放轻了,“那你告诉我,我要是真不要他了,白林会怎么样?”
摆渡人没说话。
穹景昼眼底那点极淡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我就知道。”他轻声说,“什么提醒,什么最优选择,全是陷阱。你从来不是在替我想办法,你只是想让白林死。”
“我没有立场。”摆渡人道。
“你少来这套。”穹景昼偏头看他,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你总说你没有立场,那你做的这些事是什么?你一次次劝我离开他,一次次想让他出事,别装了。”
摆渡人仍旧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穹景昼看着他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行了。”他转过身,走到那只青瓷缸边,垂眼看着水面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摆渡人没有出声。
“刘奇那个班徽,还有那个‘罪人’的噩梦,还有校门口那个突然冲出来的疯子——”穹景昼的声音很低,“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对劲了。”
摆渡人似乎早料到他会问这个,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可能和锚点对你的执念过深有关。”
穹景昼抬头看他。
“世界有自己的因果。”摆渡人道,“锚点越喜欢你,偏离的程度就越深。偏离得越远,世界为了修正轨道,产生的意外就越多。至于那个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检索什么信息。
“你经历了这么多,又承受了连续两年的惩罚,到现在精神都没有崩溃,甚至还能保持清醒。换作任何一个人,早就疯了。”
穹景昼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所以呢?这和那个梦有什么关系?”
摆渡人看着他,声音依旧很平:“所以,你的灵魂里,有某种非常沉重的东西,不是正常人。”
“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我无法解读它。”
穹景昼盯着他,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少拿这些模棱两可的话糊弄我。我之前就是个大学生,哪来的什么罪孽,哪来的什么沉重的东西?”
摆渡人没立刻接这句。
过了几秒,他竟第一次主动问了穹景昼一个问题:“那我也有个问题。”
穹景昼没想到他会突然反问,眉峰动了一下:“你问。”
摆渡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如果让你在全世界的人,和锚点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选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阳光房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风都停了,花叶也不再晃动。
穹景昼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悬在水面上方。
他垂下眼,半晌都没动。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像是听见了什么最好笑的事似的,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笑了声。
他没有回答。
可摆渡人也没有再追问。
穹景昼抬起手,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一圈涟漪慢慢漾开,把那朵睡莲和他的倒影,一起搅得支离破碎。
摆渡人沉默了良久,终于道:“我会试着解析你的灵魂。”
“如果有结果,我会来告诉你。”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建议。再继续下去,你会死。”
穹景昼这次连看都懒得看他,只低头把那只空了的喷壶重新拿起来。
“去吧。”他说。
壁灯的光忽然晃了一下,那道白色身影便随着晃动的灯影一起散了。
阳光房重新只剩下穹景昼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动。
“全世界。”
他低低地念了一遍,融在喷壶的水声中。
“白林。”
他说完这句,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朵珍妮莫罗的花瓣,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
第二天上午,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别墅区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风一卷,枯叶就贴着路沿打着旋儿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个人沿着别墅区后面的小路慢慢往外走。
这片地方人少,路边的冬青剪得整整齐齐,月季的残枝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再往前两百米,是孙阿姨常去的那家生活超市,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白林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颌,半张脸都埋在立领里,双手揣在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绿化带拐角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哄笑声。
白林抬眼望去,就见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树丛后面,围着一个破纸箱起哄。其中一个正拿着根细树枝往里面使劲戳。
“它又叫了!再戳一下!”
“脏死了,别碰它!”
“它还凶我!”
树枝又狠狠捅了一下,纸箱里传来一声极细极弱的呜咽。
穹景昼收了笑意,眼底那点光慢慢沉了下去。
还没等他开口,白林已经走了过去。
“干什么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劲儿,像冰碴子似的砸在地上。
几个孩子吓了一跳,齐刷刷回过头。白林本就高壮,此刻眉眼压着,脖子上还贴着块医用敷贴,看着就不好惹。
拿树枝的小男孩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没、没干什么。”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梗着脖子小声嘟囔:“又不是你的狗。”
白林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孩子立刻闭了嘴,往后缩了缩。
穹景昼慢悠悠走过来,站在白林身侧,声音比他温和些:“你们家长呢?要不要我叫他们过来?”
一听见“家长”两个字,几个孩子脸色瞬间变了。
白林没耐心跟他们耗,只吐出两个字:“走开。”
这下没人敢再磨蹭,推推搡搡地跑远了,跑出去几十米,还有人不服气地回头瞪了一眼。
穹景昼低头看向那个破纸箱。
纸箱最里面,窝着一只小奶狗。毛湿漉漉地结成一绺绺,灰扑扑的,肋骨一根一根凸着。
它缩在角落,整个身子抖得厉害,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白林皱着眉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