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阿姨手里的汤晃了一下,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汤放到桌上:“不是去拍摄了么,还没回来呢。你先吃饭。”
晚饭摆了四菜一汤,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小白也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狗粮,屋里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白林坐下来,夹了两口菜,连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孙阿姨坐在对面,一直在没话找话,说今天市场上买的鱼多新鲜,说院子里的月季该剪枝了,说小白今天又拆了一个玩具,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白林越听,越确定她在瞒什么。
吃到一半,他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
“阿姨,我先上楼了。”
他转身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穹景昼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早上。
白林低头打字。
:【你人呢?】
消息发出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动静。
白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穹景昼从来不是那种会故意晾他消息的人,尤其是早上才说了“回来补觉”。
如果真的在拍摄,没空回消息,至少王阿姨或者许霄会打个招呼。
白林把手机按灭,转身就往楼下走。
孙阿姨正站在餐桌边收碗,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那点勉强压着的慌乱,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白林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声音很低。
“孙阿姨。”
“……哎。”
“他人呢?”
这一次,他没再叫名字,也没绕弯。
客厅里一下静得可怕,孙阿姨捏着碗边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小王本来不想让我告诉你。”她声音也低了,带着点心疼,“说怕你担心,想着等他稳定一点再说。”
“说是今天拍摄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孙阿姨声音更轻了,“人今晚回不来了。”
白林耳边一下空了。
“意外”这两个字太宽了。
摔了?碰了?还是……更糟的?
白林转身就往楼上冲。他翻出王芳的号码,手指抖得差点按错键,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可接电话的不是王芳。
“白林?”许霄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背景里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你知道了?”
白林站在二楼的连廊里,背后就是穹景昼紧闭的房门,喉咙干得厉害:“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许霄像是也知道这时候再瞒没用了:“拍摄中间突然心脏不舒服,没撑两分钟就晕了。现在人还没醒,在观察室躺着呢。”
白林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医生怎么说?”
“目前生命体征是稳定的,具体原因还在查。”许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姐一直在这儿守着,你别急——”
“哪个医院。”白林几乎是立刻打断他。
许霄停了一下:“有点远,都快到郊区了,而且现在这么晚了——”
“没事。地址给我。”
那边又静了两秒,最后还是报了医院的名字和具体的楼栋病房号。
白林听完,挂了电话就往楼下跑。
孙阿姨还站在客厅,显然一直在听着,见他冲下来,连忙道:“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过去不安全,叫陈叔送你——”
“不用,我打车更快。”白林把外套往身上一套,低头飞快地换鞋,“小白您先帮我看着,我明天早上回来。”
孙阿姨看着他紧绷的背影,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化成一句:“路上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白林嗯了一声,声音都发空。
——
白林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他一路从电梯口跑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可手心却凉得像冰。
走廊尽头,王芳正站在病房外。
她身上那件驼色大衣还没来得及脱,头发也明显乱了,手机紧紧夹在掌心里。看见白林过来,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松了口气,又像更担心了。
“你怎么真来了。”她压低声音。
白林喉结滚了滚:“他怎么样。”
“医生刚做完最基本的检查。”王芳压着情绪,语气却还稳着。“等等看结果。”
她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开了。里面那位值班医生摘了口罩,看着他们:“家属进来一下吧。”
王芳点头,刚要进去,白林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进去。”
王芳下意识拦了一下:“别了,我出来告诉你——”
白林抬起眼看她。他的脸色和病房里的墙差不多,可眼神却硬得很。
“王阿姨,我没事。”他低声说,“我就是想听一下。”
王芳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侧过身:“进来吧。”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不低,可白林一进去,还是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医生先让他们看了眼床边的心电监护仪,确认上面的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才把几份检查结果摊开放到桌上。纸页翻开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先说结论。”医生推了下眼镜,声音不急不缓,“目前没有发现急性的器质性病变,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白林心口那口吊得发紧的气,这才勉强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医生又继续道:“但问题也绝对不能说小。”
白林和王芳同时抬起了眼。
医生指着最上面那份检查报告:“他这个情况,比较典型的是长期高压,叠加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简单点说,就是他的神经系统和心脏功能,都已经被透支得很厉害了。”
“自主神经紊乱”这几个字,白林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可等听到“心脏”两个字,他整个人颤了一下。
王芳也僵了一下,指尖死死压在桌沿上,半天没动。
医生低头翻了翻后面的单子:“血常规和激素分泌,好几项指标都有轻度异常。单独拎出来看都不算严重,但放在一起,就说明他的身体已经长期处在一个超负荷的应激状态里了。”
“说白了,就是一直在硬扛,扛到现在,身体的自我调节功能快坏了。”
白林盯着纸上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跟在后面的小箭头,眼睛都没眨一下。
医生又抽出一张心电图:“心电这边显示有严重窦性心律不齐,这种情况在年轻人身上不算罕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重了些:“但真正让我担心的是这个。”
他把心脏彩超的报告推到了最前面。
“左心室射血分数已经到了临界值。”医生指着那行加粗的数据,“不是说现在心脏已经出了问题,但按他这个年纪,这个数值绝对不该这么低。”
病房里静了两秒,没人说话。
“大脑这边也有异常。”他又翻出脑电图报告,“脑电活动有些异常,额叶活跃度不够,说明他的休息质量极差,可能已经不是简单的熬夜了。”
白林听到这里,手指已经有些发麻。
他盯着一旁病床上穹景昼没有血色的脸,低低开口:“如果再继续发展……会怎么样。”
医生沉默了两秒,还是如实说了。
“那就很可能发展成真正的心脏病。”他字字沉重,“到了那一步,就不是靠休息和吃药能轻易扳回来的了。心功能如果再持续恶化,严重的会有生命危险。”
白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背绷得笔直,可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