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把那几页检查单重新压回病历夹里,又细细交代了今晚的留观注意事项、后续要补做的检查和用药剂量,王芳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等医生带上门出去,病房里忽然静得可怕。
监护仪的绿光在苍白的墙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慢得像敲在心上的钟摆。
穹景昼躺在床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唇上那点血色淡得像一层薄雾,仿佛一碰就会散。
王芳把病历夹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低声说了句:“我去取药。”
她转头看了眼门口站着的许霄:“你跟我一起,我一个人容易漏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门关上之前,王芳还回头看了白林一眼。那一眼很短,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病房里只剩下白林一个人。
他在床边站到腿都有些发麻,才慢慢弯下腰,坐在了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声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床上的人呼吸浅浅的,胸口随着机器的节律很轻地起伏着,像是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林低头看着他,忽然难受得厉害。
刚才医生说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时,他还能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听清、记住、点头。
可真正坐下来,面对这张脸,他脑子里剩下的只有一个笨拙又无力的念头——怎么会弄成这样。
穹景昼明明就在这里,明明还在呼吸,明明医生也说了没有生命危险。
白林控制不住地想起以前的事。
初中那次,自己躺在抢救室里,穹景昼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点点往下沉。
想到这里,白林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低声开口,像是怕把人吵醒。
“……明明上午还在跟我顶嘴。”
病房里还是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白林看着他,指尖抠着椅子扶手,过了片刻,又低低说了句:“你怎么这么讨厌。”
“把自己弄成这样。”
旁边的柜子上,放着护士留下的医用棉签和一次性纸杯。
白林看见了,抽出一根棉签,沾湿了,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在雪上,在穹景昼干裂的唇上轻轻碰了碰。
那唇很干,碰上去的时候,白林的手指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可到了这时候,除了给他润一润嘴唇,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滴得顺不顺,听着监护仪的声音有没有异常,他竟什么都做不了。
“你总这样。”白林低着头,又换了一根棉签沾湿,轻轻蹭过他起皮的唇角,“什么都不说。”
“初中那会儿就不对劲,医生查不出来,你也不说。”
“后来还是一样。”
“现在都这样了,早上还笑着跟我说,录完就回来补觉。”
他一句句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病床上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白林看着看着,眼里的湿意越来越重,随即又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了穹景昼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上。
白林的指尖悬在半空,停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终于还是咬了咬牙,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手。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整个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搓着他冰凉的手指。从指根到指尖,生怕弄疼了他。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可那只手还是凉的,凉得让人心慌。
白林就这么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搓着,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自己的手指都搓得发酸了,穹景昼的指尖才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又过了十来分钟,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王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缴费单和药盒,许霄跟在她后头,怀里抱着刚买回来的矿泉水和几样生活用品。
白林立刻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穹景昼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来。
王芳走到床边,替穹景昼把被角往上掖了掖,盖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这才转过身:“手续都办好了,今晚就在这儿留观,明天早上再做个全面检查。”
白林“嗯”了一声,没问别的。
王芳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说:“你先回去吧。”
白林抬起头:“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我知道你想守着。”王芳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但你也看见了,他现在没事了,各项指标都稳着。等他醒过来,看见你大半夜不睡觉守在床边,指不定又要别扭。”
白林怔了一下。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穹景昼醒过来,脸色还白着,却先皱起眉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沉默了几秒,到底还是没再坚持。
“……好。”
王芳偏头看向许霄:“小许,你送白林回去,路上慢点。”
许霄立刻点头。
白林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穹景昼,目光在他安静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没有回头,只低声落下一句:“王阿姨,他醒了就告诉我。”
“放心吧。”王芳说,“第一个告诉你。”
走廊里的灯依旧白得晃眼,照得地面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