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回房后,没有立刻睡。
昨晚那个梦又断断续续地浮上来。
报告厅,奖章,掌声。
还有那个站在回廊尽头、逆着灯火的人影,声音温柔地对他说——走吧,回家。
穹景昼盯着手机黑下去的屏幕,指腹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轻轻蹭着,眼神放空。
梦里他是穹羽,是众人口中万年不遇的天才。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穹景昼立刻回过神,抬眼:“进。”
白林抱着枕头和被子走进来,他熟练地把自己的被子铺到床的另一边,动作利落流畅。
穹景昼看着他铺好被子,拍了拍枕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白林。”
白林刚坐到床边,抬头看他:“干什么?”
穹景昼的神色异常认真,白林看见他这样,原本到了嘴边的怼人话也咽了回去,乖乖等着他说。
“你别骗我。”穹景昼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没生病,不考虑家里,不考虑任何别的东西,只问你自己——你想不想去?”
白林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底下的被角,手指按住柔软的布料。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想试试。”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机会挺难得的。老师说,这次训练营里会有几个国家队的教练,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
穹景昼看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垮了一点。
“那我就放心了。”
白林抬眼看他。
“我没逼你,也没赶你走。”穹景昼的声音放得很软,“可你不能因为我不去。”
“那样我会自责。”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白林原本背对着他坐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看向床头的人。
他低声说:“知道了。”
穹景昼没接话。
两个人隔着半张床,安安静静地对视着。灯光落在白林的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软了几分,穹景昼看得有些忘了移开目光。
白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啪嗒”一声按下了床头灯。
房间瞬间沉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浅浅地洒在地板上。
白林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硬邦邦的:“别看了,睡觉。”
穹景昼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嗯。”
可他却越来越清醒。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可没说出口的,也全都是真的。
他知道摆渡人口中那个冷冰冰的期限。知道白林剩下的时间,并没有他们装出来的那么多。
这些别人眼里稀松平常的日常,对他来说,却是偷一天,少一天。
他一想到接下来的二十一天,家里没有白林的身影,心口就像被挖走了一块。
训练营在另一座城市,宿舍条件好不好?食堂的菜合不合他口味?晚上教室的空调会不会开得太低?会不会有人因为他的白头发,又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会不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出什么意外?
世界已经开始躁动了。
持刀的疯子能突然出现在校门口,自己的身体能毫无预兆地垮掉,那么意外,就也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这个念头顺着心脏一点点缠上来,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要不就别让他去了。
他可以现在就按住心口,脸色再难看一点。可以不吃药,可以发脾气,可以说自己没有白林在旁边就睡不着。
白林一定会留下的,甚至还会很开心。
下一秒,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心得胃里发冷。
他猛地闭上眼睛。
那个混蛋也是这么想的。
把喜欢裹上一层冠冕堂皇的糖衣,最后变成了锁,变成了门,变成了地下室里永远不见天日的灯。
他说那是喜欢,其实全是占有。
全是囚笼。
穹景昼用力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阴暗的冲动,才被一点点压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被自己掐出了几道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旁边的白林刚睡着,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不舒服?”
穹景昼立刻屏住了呼吸,全身都僵住了。
只要他现在说一句“嗯”。
白林马上就会醒。
也许明天一早,就会跟老师说,不去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没有。”
“骗我你就完了。”白林嘟囔了一句,很快又重新沉进了梦乡。
确定白林睡熟了,穹景昼才伸手,轻轻拿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冷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未散的温柔和不安。
他先搜索了那个训练营的名字。
地点在清淮省竞赛中心,离这里四个小时的高铁。
封闭管理,统一住宿,每天早晚点名,手机不必上交,但是只能回宿舍用。
网上能搜到很多往年学生发的经验贴,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得格外认真。
“宿舍是四人间,没有独立卫浴,洗澡要去楼层公共澡堂”
“食堂口味清淡。”
“宿舍比较潮湿破旧。”
“洗衣房只有三台洗衣机,经常要排队,最好带几个洗衣袋”
穹景昼一条一条记在心里,然后退出来,打开购物软件。
他点进去看评价,对比不同店铺的销量和口碑,指尖在屏幕上滑得很慢很慢。
旁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穹景昼条件反射般,把手机扣到了被子上,连屏幕都没来得及关。
白林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往他这边挪了挪。
黑暗里,白林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脖颈,看起来比白天乖了一百倍。
穹景昼低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
三周还没开始。
他已经开始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