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晃动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明明还是穹景昼的眉眼,鼻梁还是那个弧度,嘴唇还是那个形状,可神情却不对。
他在笑。
很浅,很慢,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终于等到什么东西自己走进了笼子里。
那双眼睛也不像穹景昼。
他的目光落在白林身上,像在看一件迟早会被拿到手里的东西。
熟悉的脸上挂着陌生的笑,越像穹景昼,就越让人脊背发冷。
白林的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试探着:“穹景昼?”
那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食指竖在苍白的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动作很轻,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安静,又像在逗弄落入陷阱的猎物。
那人笑意更深了一点。
声音很轻,却像是贴着他的骨头,顺着血管一路爬进他的耳朵里:
“嘘。”
他慢慢念出几个字,尾音拖得很低。
“看来他还是没忍住。”
白林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角,指节泛白:“什么?”
那人微微弯下腰,朝他靠近了一点。
那张脸越近,陌生感就越重。
白林甚至能看清他唇上淡淡的纹路,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他熟悉的温度。
白林皱紧了眉。
那人像是很满意白林的反应,唇角轻轻挑了一下,带着一点近乎恶劣的温柔。
“别急。”
“我很快就来找你了。”
白林的喉咙像被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人又往前凑了一点,几乎要把身上那片冰冷的阴影,整个压到白林身上。
“这一次,”他轻声说,“谁都躲不掉。”
下一秒,他伸出手。
指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轻轻点在了白林的额心。
可白林在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躲,眼前骤然一白。
他的身体往下坠。
没有床,没有水声,也没有摇曳的灯影。
耳边响起无数古老而模糊的低语,像千万人在同时念诵着某种失传的咒语,嗡嗡地响个不停。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一座极高的塔上。
脚下是一座城,整座城像是由某种古老而冷硬的白色骨玉筑成,墙垣、阶梯、穹顶、回廊,全都白得近乎刺眼。
无数层长长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铺开,像一条通往地狱的白色河流,尽头连着一片辽阔得看不见边的圣城广场。
广场上跪满了人。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全都穿着宽大的白袍,兜帽遮住了脸。成千上万的人跪在那里,白林甚至看不清他们的手脚,只能看见一片连绵起伏的白,像没有生命的雪海。
白林站在塔顶,低头看着这一切。
他想动,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风从高处掠过去,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却吹不动这座圣城半分。
就在这时,钟声响了。
第一下。
沉重悠远的钟鸣从圣城深处传来,像穿过无数年的尘埃,轰然撞进白林胸口。
那一瞬间,广场上无数俯伏的信徒齐齐开口,低沉而整齐的诵声如潮水般涌起,带着一种古老而狂热的力量。
“圣火燃,神谕显——”
第二下。
白昼一下子熄灭,黑夜从高空倾落,圣城的白石在夜色里泛出冷冷的幽光,那些刻在墙上的符文开始缓缓流动。
广场上的祷告声更重了一层。
“凡躯净,烙印现——”
第三下。
黑夜又在顷刻间退去。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地平线升起,重新铺满高塔与城墙。整座圣城像从沉睡里被唤醒,白得近乎灼目。
“旧身灭,新世诞——”
第四下。
天光再次暗下。
第五下。
白昼重临。
第六下。
黑夜又一次覆下来。
昼与夜在眼前疯狂轮转,快得不像现实。白林站在高塔之上,眼睁睁看着三次昼夜交替在自己面前完成。
每一次光明降临,墙上的符文便更亮一些;每一次黑暗退去,那些跪伏的人影便更像某种古老石雕,沉默,虔诚,像早已将自己的血肉和灵魂都献给了这座城。
直到第七下钟声落下。
咚——
这一声格外沉,仿佛不是敲在钟楼上,而是直接落在了天地之间,震得整座高塔都微微发抖。
整座圣城的祷告声陡然拔高。
无数人的声音在广场上汇成一股洪流,像要把这片天地一同撕开。
“愿祂降临。
愿祂拣选。
愿祂以火重塑。
愿旧身焚尽,愿新世降生。
七中有三,是祂的时刻。”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天空裂开了。
整片天幕,从正中缓缓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刺目的光从裂缝深处倾泻下来,将高塔、广场、圣殿和无数跪伏的人影一同淹没。
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天穹深处缓缓降下。
祂有十只翅膀。
翅膀一层层展开时,几乎遮蔽了整座高塔上空。
祂戴着面具。
没有眉眼,没有喜怒,只有一道横贯整张脸的裂痕,裂痕里透出淡淡的金光。
神明落在他身旁。
十翼缓缓收拢,垂落在身后,像一场肃穆到极致的暴风雪终于停歇。
祂没有看白林。
至少看上去没有。
可白林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连灵魂深处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洞穿。
下一秒,祂抬起手。
掌心里托着一团火。
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金白色,亮得像从太阳最深处剥下来的一小块核心。
它安静地燃烧着,没有声响,却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白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火被神明托起,然后,不容置疑地,按进了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