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水城醒得很慢。
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酒店把白林的鞋送回来时,他刚从小阳台把昨晚晾着的袜子收下来。
两人收拾好东西,便一同去了老街。
老街离小院不过十分钟脚程。
两边的铺子陆续开门,竹帘卷起,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物件:雕花的木梳摆在玻璃柜里,挂着蓝白布帘的小店门口,摆着竹篮、香囊、油纸伞和手绘的团扇。
穹景昼带他拐进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非遗体验馆。
店里不大,却很安静。靠墙挂着一排做好的漆扇。里面的长桌上摆着拓印板、香囊布料、木版年画和小印章,铺着干净的宣纸,旁边放着各色颜料、清水盆和细竹签。
店员笑着迎上来:“可以体验做漆扇,也能玩拓印。漆扇二十分钟就能做好,颜色都可以自己选。”
穹景昼偏头看白林:“做不做?”
白林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水盆里。
他停了几秒,点了点头:“试试。”
他们各自领了一把素白的团扇。
白林选颜色选得格外认真,店员递过来的大红明黄他都摇了头,最后挑了月白、淡青、灰蓝,还有一点极浅的银箔。
穹景昼选了墨青、深灰,还有一点细碎的金粉。
白林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颜料:“你这个颜色太暗了。”
“衬你那个亮的。”
旁边的店员正好听见,笑着附和:“是啊,一深一浅,一对儿似的,放一起特别好看。”
白林没说话,他低下头,假装专心拨弄水面上的漆料。
淡青和灰蓝在水里轻轻绕在一起,像水城早晨的雾。
白林动作很稳,可把扇面往水里压的时候,手指还是明显紧了一下。
“紧张?”穹景昼凑过来一点。
“第一次做,当然要小心。”
“嗯。”穹景昼忍着笑,“态度很严肃,值得表扬。”
白林斜了他一眼,屏住呼吸,把扇面慢慢提了起来。
月白的扇面上,铺开一片清清淡淡的水纹。淡青从扇骨边晕开,像远山的雾,灰蓝落在中间,像流动的河水,最后那一点银箔散在各处,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店员眼睛一亮:“这个真好看!干净又雅致。”
白林盯着扇面看了几秒,眼神里全是满意。
穹景昼站在旁边:“还行。”
白林抬头看他:“只是还行?”
“学你的。”
白林把扇子递给店员晾干:“烦人。”
穹景昼做起来倒很快。
墨青和深灰在水面上散开,他随手用竹签拨了两下,压上扇面,再提起来时,深色的纹路像深夜的河水,边缘那一点淡金,却像黑夜里的光,沉稳又耀眼。
白林看了两秒。
穹景昼问:“怎么样?”
白林差点脱口而出“还行”,想起穹景昼那套“白林语翻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穹景昼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白林冷着脸改口:“能看。”
店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穹景昼把扇子放到晾架上,慢悠悠道:“看来‘能看’这个词,现在也要加入白林语词汇了。”
“你闭嘴。”
漆扇要晾半个钟头,店员便带他们去旁边的拓印区体验。
木桌上放着一块仿古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水波、石桥,还有一只半展开尾羽的白孔雀。
穹景昼站在他旁边,忍着笑说:“它又来找你了。”
白林不理他,低头听店员讲解怎么铺纸、蘸墨、用拓包轻轻敲打。
他做得格外认真。一开始他敲得略重,边角的颜色深了一点,很快就自己调整过来,动作越来越熟练。
穹景昼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白林忍了半天,终于抬头瞪他:“你又看什么?”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不想知道。”
“像在做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白林拿起手里的拓包,作势要扔过去:“你再说,我就把拓包塞你嘴里。”
“不说了不说了。”
等东西晾干打包的间隙,两人又去旁边的货架上挑香囊和小纪念品。
白林给母亲挑了一只米白色的桂花香囊,上面绣着一枝小小的桂花。给王芳挑的是沉香味的,深棕色的布料,稳重大方。给孙阿姨选了茉莉味的,他说厨房油烟重,挂在房间里,闻着能舒服点。
穹景昼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比对颜色、闻味道,低声说:“白林,你现在特别像过年出来给家里人采购年货的。”
白林把挑好的香囊放进小篮子里:“本来就是带回去给她们的。”
“那我的呢?”
白林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穹景昼:“你也要香囊?”
“我不是家里人吗?”
白林的手指在篮子边缘收紧了一点。
他没看穹景昼,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只墨青色的小香囊。
“随便拿的。”
穹景昼看着那只香囊,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嗯,随便。”
“你再阴阳怪气,我就放回去。”
“我没阴阳怪气。”
“你眼睛暴露了。”
穹景昼笑着闭上了眼:“这样总行了吧。”
白林懒得理他。
结账前,穹景昼又从柜台边拿了一只小小的白孔雀钥匙扣。
白林看见了:“你买这个干什么?”
“纪念昨天那只为你开屏的孔雀,我喜欢。”
店员把漆扇、装裱好的拓印、香囊和钥匙扣,都细心地装进牛皮纸袋里,用麻绳系好,白林把袋子接过来。
走出店门时,老街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小孩举着糖画从他们身边跑过,店铺门口的铜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河边有人撑着乌篷船,船篷从桥洞下慢慢滑过,水面把日光晃成一片细碎的金光。
白林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心里满满的。
老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