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穹景昼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林博士那些疯癫却精准的话,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词。摆渡人说过更难听的审判,梦里也见过更血腥的碎片,原剧本里那个“穹景昼”做过的事,比一句“恶人”要恶心得多。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来自摆渡人冰冷的宣告,也不是梦里虚假的幻觉。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漫天飞雪里,崩溃着说出来的。
白林在睡梦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穹景昼侧过头,看了他很久很久。
最后,他慢慢掀开被子下了床。
地下室的游泳池只开了一圈贴着水面的暗灯,墙边靠着一只透明的小船,是穹景昼买回来逗白林玩的。
白林当时冷着脸说“幼稚”。
后来还是偷偷坐过一次,被穹景昼撞见,整整半天没说话。
想到这里,穹景昼嘴角扬了扬。
他把小船轻轻推到水里,自己躺了上去。
船身轻轻一晃,水面跟着泛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地下室安静得可怕,他看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像躺在一片没有星星、没有尽头的黑夜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边传来一点失真的动静。
穹景昼没有起身。
“你又来干什么?”
摆渡人看着漂在水面上的穹景昼,还是那副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
“灵魂分析有结果了。”
穹景昼翘着腿,语气很是麻木:“哦,什么结果?”
摆渡人安静了片刻。
“你确实不是好人。”
透明小船在水面上猛地晃了一下。
穹景昼愣了愣,随即慢慢坐了起来,手指紧紧扣住冰凉的船沿。
“说明白点。”
“我没法完全说明白。”摆渡人说,“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什么轮廓?”
摆渡人看着他:“如果你真是一个善良、无害、温柔的人,就不会被分配到‘穹景昼’这个角色。”
穹景昼没有说话。
“神明选择穿越者,从来不是随机的。”摆渡人继续道,“你有足够强大的灵魂和意志,也有足够冷酷、足够决绝的部分。这些,都是成为‘恶人’必需的特质。”
穹景昼的手指慢慢收紧。
“冷酷?”
“你不可能完全没感觉。”摆渡人声音很平,“你
只是现在,用温柔把那些东西都压住了。”
穹景昼忽然笑了一声。
“我不是个天才吗?”他看着摆渡人,眼底带着一点破碎的光,“十七岁联邦第一。怎么现在又成恶人了?”
“这不冲突。”摆渡人说,“天才不等于善人,反而更有恶人的资质。”
穹景昼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所以,我以前到底做过什么?”
“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我有罪吗?”
“没错。”摆渡人说,“你灵魂深处,有非常重的罪。”
它停了几秒,像是在寻找一个能说出口的答案。
“还需要再等等,我才能从冥河获得更多信息。”
“但我可以确定。”它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背负的,绝对不是几条命那么简单。”
这句话落下来,穹景昼像是被暂停了时间。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低声开口:“那我还挺可笑的。”
摆渡人没有说话。
穹景昼垂着眼,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明明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他扯了扯嘴角,重得没扯动。
“还想拼尽全力……对白林好。”
摆渡人仍旧沉默。
穹景昼抬头看它,眼底一片荒芜:“你居然不反驳?”
“我没有需要反驳的部分。”
“所以我真的是恶人……?”
“至少,不是那种干净的人。”
穹景昼忽然觉得冷。
明明地下室有恒温系统,池水也是暖的,可那股寒意还是从脚底一点一点爬上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林博士说,我们是孽缘。说我会害了他。”
摆渡人看着他:“你们走得太近了,你早就知道。”
穹景昼没有说话。
幽蓝的水光在他脸上细碎地晃动,他坐在那只小小的透明船上,忽然有种被悬在万丈深渊中央的错觉。
摆渡人终于再次开口:“我还有其他预案。”
“一些本来不可能用到的预案。”
穹景昼皱起了眉:“什么预案?”
摆渡人缓缓开口:“锚点过于聪明了。”
摆渡人的话狠狠扎进穹景昼的心里,他大抵知道对方要说些什么。
“如果他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知道了你的真相,知道了我和神明的存在——”
它顿了一下。
“那神明要做的,就不只是重置了。”
穹景昼猛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问。
不敢问,也不需要问。
神明永远有比死亡更干净、更彻底的处理方式。
穹景昼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不会知道的。”他说,“你走吧。”
摆渡人看了他一会儿。
“继续这样,他迟早会看见更多。”
“纸,包不住火。”
穹景昼没有抬头:“我说了,他不会知道。”
摆渡人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像融化在空气里。
“希望如此。”
地下室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水轻轻晃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穹景昼躺回船上,抬手盖住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水上漂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