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楼梯口忽然传来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
“穹景昼?”
白林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尾音有点发飘。
穹景昼猛地放下手。
白林从楼梯上冲下来,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脸色冷得吓人。
看见穹景昼好好地躺在水面上的小船里,他先是猛地顿住脚步,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白林快步走到池边,弯腰抓住小船前端的绳子,用力把它往岸边拉。
“你疯了?”
穹景昼坐起来,低声道:“没疯。”
“没疯?”白林把小船狠狠拉到岸边,“半夜跑到地下室游泳池里漂着?我醒来看见你不在,找遍了整个别墅。”
“睡不着。”
“睡不着就躺床上。”白林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人往上拽。
“上来!”
穹景昼没有反抗。
他乖乖地踩上岸,脚刚落地,白林就把搭在旁边栏杆上的浴巾扔到他身上。
“擦干,手沾水了。”
穹景昼低头擦着手上的水,湿意被浴巾吸走,稍微暖和了些。
白林站在他面前,眉头皱得死紧:“你要是在这儿晕倒,掉水里怎么办?你想过吗?”
穹景昼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白林把浴巾从他手里抢过来,像是想扔在一边,却又裹在他肩上,“你现在身体什么样,心里没数?上个楼都要喘半天。”
穹景昼抬眼看他——白林是真的生气了。
他心口一酸,忽然什么都不想讲了。
所有的绝望,在看见白林这副样子的瞬间,都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愧疚。
他低声道:“……错了。”
白林一怔。
穹景昼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们上楼睡觉吧。”
白林像是被他这副过分听话的样子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走。”
地下室的冷光落在两人身后。
穹景昼刚才在水上漂了太久,又被摆渡人的话压到极限,真正起身以后,才发现身体比想象中更虚。
刚走上几级台阶,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压住,呼吸一下变得很重。
走到一楼时,他终于扶住了墙。
白林几乎立刻回头。
“穹景昼。”
穹景昼低着头,呼吸有些乱:“没事。”
“闭嘴。”
白林扶住他的胳膊,把人带到旁边矮柜边坐下,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白林没催他,只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看着穹景昼一小口一小口把水喝下去,等他的呼吸一点点缓回来。
等穹景昼终于抬起头,白林才问:“能走吗?”
“能。”
两人走到楼梯口,穹景昼刚想抬脚,白林忽然转过身,背对着他单膝跪了下去。
穹景昼愣住:“白林?”
“别乱动。”白林的声音闷闷的,“上来。”
穹景昼停了几秒:“不用,我自己能走。”
“别多嘴。”
白林没有回头,只把手往后伸了伸。
穹景昼僵在原地。
最后,他还是慢慢伏了上去。
白林把他背起来,手臂托住他的腿弯,背脊挺得很直。穹景昼趴在他背上,能听见白林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单薄的睡衣传过来。
他们离得太近了,穹景昼几乎能闻到白林身上刚睡醒后那点干净的暖意。
那是活着的味道。
是人间的味道。
是他本不该贪恋的东西。
白林背着他往上走,每一级楼梯都踩得清楚。走到二楼时,他把穹景昼放下来,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刚对上,白林的脸忽然红了。
可那点害羞只冒出来一瞬,就又被担心压了下去。
“你刚才……”白林皱着眉,声音低下来,“心跳很乱。”
穹景昼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喘:“是有点不舒服。”
白林脸色又沉了。
回到卧室,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翻药箱。药盒被拉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从里面找出医生说过“难受得厉害可以临时吃”的那一格,倒出一片药,递到穹景昼面前。
“吃。”
穹景昼乖乖地接过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关了灯,两人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里,白林忽然开口:“我不去找那个人。”
“林博士。”他说,“我不去找她了。”
穹景昼看着他的背影,哑着嗓子说:“好。”
白林又说:“你别胡思乱想。”
“好。”
他这才满意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白林大概是真的被气到了,神经一放松,没多久就睡着了。
只是睡着前,他还像不放心似的,把手往穹景昼这边伸了一点。
指尖停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没有碰到,但距离很近。
穹景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白林睡着以后,脸上那点白天的冷硬和疏离全都淡了。干净得几乎不像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该有的人。
摆渡人的话还在耳边一遍遍地回响。
穹景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刚和白林一起,在全校人面前,弹完了那首《雪夜》。
指尖还残留着琴键的温度。
白林的低音从他手边落下去时,那么稳,那么认真。最后一个和弦停住的那一瞬间,礼堂里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所有人都在鼓掌。那时候穹景昼几乎真的生出了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也可以有一段干净的、普通的、能被掌声祝福的以后。
可现在,他忽然又想,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穹羽的时候,这双手沾过更多、更脏、他根本想不起来的东西。
也许他不是被命运冤枉着推上恶人的位置。
也许恶人的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穹景昼慢慢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酸涩。
他看着白林,看着那只停在两人之间的手,心里忽然疼得厉害。
白林。
你这么干净温柔的少年。
偏偏喜欢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