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谁都没有再提林博士。
窗外的雪停了,院子里薄薄积了一层白。冬青深绿的叶子上压着细雪,被早晨的阳光一照,边缘泛着干净的银光。
穹景昼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白林那边的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落着几缕细软的白发。床头柜上的药盒被重新摆好,今天早上的那一格,已经被提前抠开了一个小口子。
穹景昼坐起来,拿起水杯把药吞了下去。
他洗漱完下楼时,客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游戏音效。
穹景昼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去,刚转过拐角,就看见白林和王芳并排坐在沙发上。
王芳手里攥着一个游戏手柄,坐姿笔挺得像在开董事会。白林坐在她旁边,微微偏着身,眉头轻轻皱着,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里,两个小人正在一座摇摇晃晃的木桥上狂奔。
王芳操控的小人往左迈了一步,踩空,尖叫着掉了下去。
游戏里传来一声夸张的“啊——”。
客厅安静了一秒。
王芳面不改色地放下手柄:“这个桥的物理引擎有问题。”
白林面无表情:“您刚才按的是左键。”
“我按的是往前。”
“这个手柄的方向键和直觉不一样。”
“反人类设计。”
白林沉默两秒:“它一直就是这样。”
穹景昼站在楼梯口,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芳看见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立刻把手柄往茶几上一扔:“醒了?正好,你来和他玩,我手都酸了。”
“王芳女士,您这嫌弃我们白林啊。”穹景昼笑着走过去,在白林身边坐下。
“少贫。”王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今天元旦假期,你们俩别又窝在家里发霉。下午出去看个电影。”
穹景昼抬头:“看什么?”
“新上的悬疑片,评分很高。”王芳说,“你这段时间天天闷在家里,都快长成盆栽了,去透透气。”
白林立刻皱起眉:“密闭空间,他能坐那么久?”
“我订了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王芳早有准备,“实在不舒服,随时可以走。”
穹景昼碰了碰白林的胳膊:“白神,听见没?王总都安排好了。”
下午,王芳开车带他们去了市中心的商场。
电影三点半开场。
影厅的灯暗下来时,白林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穹景昼坐中间,王芳坐外侧。
电影一开场就是冷色调的雨夜。
男主角的妻子和儿子在多年前被人残忍杀害,凶手因为证据不足逍遥法外,改名换姓,成了受人尊敬的企业家。
男主角用了整整十五年追查。
他成了大学哲学系的教授,温文尔雅,学识渊博,没人知道他每晚都会坐在书房里,对着一面贴满照片和线索的墙,一点点拆解凶手后来的人生。
电影中段,他设计了一个精密的局,先是做空了凶手的公司,让一个无辜的合伙人背锅跳楼;接着伪造证据,把凶手的弟弟送进了监狱;后来又故意制造一场车祸,不仅伤到了凶手的现任妻子,还连累了旁边一辆完全无关的车。
那辆车里,坐着一个刚上小学的小女孩。
白林看到这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穹景昼侧头看了他一眼。
电影继续往下。
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这场复仇。
帮他查资料的年轻警察被停职;被他利用的记者失去工作;一个偶然撞见他秘密的路人,被迫背井离乡。
最后,男主角把凶手困在一栋废弃的教学楼里。
凶手崩溃地嘶吼:“你疯了吗?你毁了多少人的人生?!”
男主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电影的最后,凶手死了。
男主角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天光大亮。他的桌上,摆着妻子和孩子泛黄的旧照片。黑板上还留着他昨天写下的最后一道哲学题:
如果只有一个错误选项可以被排除,剩下的,就一定是正确答案吗?
——
三个人从影厅出来,商场明亮的灯光一下子涌过来,像从一场冰冷的雨里,落回了热气腾腾的人间。
王芳去取停车票,让他们在旁边等。
白林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递给穹景昼:“喝点热水。”
穹景昼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心里那点寒意。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白林。”
“嗯?”
“你觉得……男主角做得对吗?”
白林沉默了几秒。
“不对。”
“凶手该死,他想报仇,我能理解。”他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但那些被牵扯进去的人,都是无辜的。”
穹景昼很轻地问:“可电影里说,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是他说的。”白林转过头,“不是事实。”
穹景昼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如果……被害的人对你很重要呢?”
白林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别拿自己举例。”
“我没有……”
“你就是这个意思,少乌鸦嘴。”白林打断他。
穹景昼安静了。
白林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声说:“如果你出事,我会想把害你的人打死。”
保温杯的水面晃了一下。
“但我不会去害无辜的人。”白林看着他,“绝对不会。”
穹景昼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十七岁的穹羽,站在联邦学术厅的演讲台上,眼神明亮地说“死而复生,永生”。
如果灵枢终端真的能触碰灵魂。
如果死亡真的只是一段断开的链路。
如果为了接上这条链路,是否要断开无数人的人生。
那曾经的穹羽,是不是也做过一样的选择?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去想。
王芳正好拿着停车票走回来,看了看两人认真的脸色,脚步慢了一点。
“怎么了?看个悬疑片,看出辩论赛来了?”
白林先收回视线:“没有。聊剧情。”
穹景昼也低头喝了口水:“嗯,讨论一下结局。”
王芳没再多问,只把停车票塞进包里:“走吧。回家吃点热的。看完这种片子,我需要一锅猪肚鸡压一压。”
白林“嗯”了一声,转身往前走。
穹景昼跟在他身边,没再说话。
——
这天晚上,穹景昼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白林正在地下室游泳。
商场里白林说的那些话,和摆渡人昨天冰冷的审判,一遍遍在他耳边缠绕、撕咬。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却没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刚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影忽然晃了一下,他猛地捂住胸口,一阵剧烈的胸闷袭来。
他踉跄着跑回卧室,扑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十分钟后,那阵窒息感才慢慢退去。
他躺在床上,浑身脱力,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
房间里忽然冷了下来。
穹景昼睁开眼。
摆渡人站在窗边,一身白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穹景昼看了它一眼。
“滚。”
摆渡人没有动。
“你今天听见锚点说的话了。”它说。
穹景昼没接话,只是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不喜欢恶人。”
“而你,不是好人。”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穹景昼慢慢坐起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所以呢?”
“所以别再努力当好人了。”摆渡人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做你该做的事。”
穹景昼死死地盯着它脸上那张空白的白色面具,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摆渡人继续开口:“按你想要的样子做,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这句话像一滴浓墨,落进他心口最深、最黑的那片水里。
短短一句,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审判,都要让他恶心。
穹景昼的眼前,忽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