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没有应。
白林的手停在了空中,抬头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穹景昼慢慢把书合上,指尖用力压在封面上。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白林,以后你别陪我了。”
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清晰。
白林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为什么?”
“你回自己房间睡。”穹景昼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我问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穹景昼。”白林的声音沉了下来。
穹景昼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玩笑,像他在白林进门之前,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滚了几百遍、几千遍。
“我怕我半夜发疯。”他说,“你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白林的心脏猛地一揪。
“你又来了。”他咬着牙说。
“我说真的。”穹景昼的声音带了颤,“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万一……万一我再像昨天那样呢?”
白林看着他,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你难受了我不能管,你睡不着我不能陪,什么都不让我做。”
“不是不让。”穹景昼说,“这是保护你。”
白林几乎被气笑了:“你能不能别老拿这三个字堵我?我不怕。”
“我怕。”
白林一下说不出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你不会害我。”
“白林,你不能只信这个。”穹景昼摇了摇头,“我当然不会害你,可要是发病了,我就不是我自己了。”
“那就治。”
“查不出来,怎么治?”
“那继续查,全世界的医生都找一遍。”
“治不好呢?”
白林怔住了。
穹景昼像意识到自己说重了,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软了下来:“你晚上回自己房间睡。锁好门。至少先这样,好不好?”
“你要是真担心我,可以白天管我,可以看着我吃药,可以陪我吃饭。但是晚上不行。”
“我不想……我不想哪天醒过来,看见你受伤了。”
白林盯着他看了很久。
随后弯腰拿起刚放下的枕头,动作有点重,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
“行。”
他说完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却又停住了。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穹景昼抬眼看他。
白林背对着他,声音很低:“你别锁门。”
“你让我锁门,我锁。”
“但你不能把自己也锁起来。”
“万一出事了,我们能进来帮你。”
穹景昼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动了动:“我答应你。”
白林闻言,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穹景昼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差,眼神却比刚才放松了些,像终于亲手把什么危险的东西推远了。
白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不想再看,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道被迫划开的线。
——
白林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枕头扔回床上,站在门边很久都没有动。
最后他还是抬起手按下了门锁。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
这一次,是他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那晚,白林失眠了。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枕头,被子都是他喜欢的味道,灯的位置也刚刚好。可他闭上眼没多久,就觉得哪里都不对。
太空了。
旁边没有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没有那点隔着被子传来的、淡淡的温度,也没有他半夜下意识伸手时,能碰到的另一截被沿。
以前他明明一个人睡了十几年,什么事都没有。
可现在躺回自己的房间,反而像被谁从原来的地方硬生生搬走了,浑身都不自在。
白林翻了个身。
又翻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坐起身,抓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点开和穹景昼的聊天框,输入光标一闪一闪。
【睡了吗?】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又一个个删掉了。
万一穹景昼好不容易睡着了,发过去就是吵醒他。
白林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过了不到半分钟,又拿了起来。
他点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框里犹豫了很久,输入了几个字:
【青少年突然性情大变失忆不受控制】
有人说可能是压力太大,有人说要立刻去精神科就诊,也有人写得很吓人,说这种情况发作时没有理智,很容易伤人伤己。
白林的目光停在“伤人伤己”四个字上,手指紧紧攥住了手机。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隔壁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白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真的听话回了房间。
可他也知道,如果他不走,穹景昼会更害怕。
白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床边。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了王芳的聊天框。
:【王阿姨,你睡了吗?】
那边几乎是立刻就回了。
【怎么了?是不是他又不舒服了?】
:【他今天说自己可能是精神方面的问题,说怕自己半夜失控伤人。】
发出去以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有时候会分不清现实和梦。】
白林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脏跳得飞快。
过了好几分钟,王芳才发来消息。
王阿姨:【我知道他状态一直不好,国内外的医生都看过了,什么都查不出来。】
:【要不再带他检查一下吧?精神科、神经内科、睡眠障碍,都看看。】
:【好。我明天一早就联系医生,所有相关的科室都约一遍。】
白林看着那行字,紧绷的肩膀才一点点松了下来。
过了几秒,王芳又发来一条:
【你别自己上网乱搜。网上那些东西都写得很夸张,容易越看越怕。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确实越看越怕。
:【如果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呢?】
这次,王芳隔了更久才回。
【那就继续想办法。】
白林看着这句话,很久没有动。
他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房门。
这扇门很薄,只有几厘米厚。
他明明离穹景昼那么近。
近到只隔着一个走廊,一伸手就能碰到。
可现在,这堵墙却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能感觉到穹景昼就在隔壁,却看不见他,碰不到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睡着,有没有难受。
白林把手机放回枕头边躺了下来。
可他还是睡不着。
他平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窗外很轻的风声,听着自己胸腔里,一下又一下不安分的心跳。
过了很久,他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骂完以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墙的另一边,就是穹景昼。
白林闭上眼。
手指却一直紧紧攥着手机。
只要它一震,他就能立刻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