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好：【早。】

只有一个字。

白林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慢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也是这样。

白林甚至比前一天醒得更早，天刚蒙蒙亮就睁着眼发早安。

直到消息顺利发出去，他才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屏幕，像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检查。

可也只有这样了，以前穹景昼的消息永远是碎碎念。

会拍药盒的照片给他看，会拍半碗喝剩的小米粥，；会拍小白趴在他床边睡觉的样子，说“它比你还能睡”。

窗外下雪，他会拍一张院子的照片，说“今天适合睡觉”；孙阿姨做了新点心，他会故意发“全被我吃光了”。

有时候还会发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比如显示36.5℃的温度计，对着镜头做的鬼脸，或者他穿错了的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

白林以前总嫌他烦，说他“一天能发八十条消息”，现在聊天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白林好几次点开输入框想问一句，后来都没发。

他怕穹景昼觉得他又开始管东管西。

怕穹景昼好不容易拉开一点距离，自己又追上去，像个听不懂拒绝的傻子。

第三天早上，白林照旧发了早安。

这一次，穹景昼过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回。

还是那个字：【早。】

他告诉自己，穹景昼还在恢复，可能在睡觉，可能在做复健，回消息慢一点太正常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是不是觉得连一句早安都很烦。

是不是只是出于习惯和礼貌，才敷衍地回一个字。

第四天，白林没有立刻发早安，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不发的话，穹景昼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

不发的话，他们是不是就真的一天都没有话说了。

最后，他还是敲下了那两个字。

【早安。】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他又一次先去看有没有红色感叹号。

白林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很可笑。

以前他解最难的竞赛题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多了，哪句话说少了，哪一个字会让穹景昼觉得烦。

他只能每天发一句最短的早安。

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小动物，每天小心翼翼地把爪子伸到门缝里，轻轻挠一下，提醒对方自己还在。

如果没有被夹回来，就说明门还没有完全关上。

他想：他们没有绝交，可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

开学前一天，白林下午回别墅拿东西。

他没有提前发消息，自己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过来。

小白第一个冲了出来，爪子扒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白林蹲下来顺了顺他的毛，声音放得很轻：“好久不见。”

孙阿姨压低声音：“景昼正在睡觉，这几天复健累，睡得沉。”

白林点头：“我回卧室拿几本书。”

“行，那你顺便去看看他吧，他这几天话都少了好多。”

“嗯。”

白林换了鞋，拎着空书包轻手轻脚地上楼。

他原本没打算去穹景昼的房间，也不想让穹景昼知道自己回来过。

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出现在穹景昼面前。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毫无头绪。

白林走进自己的卧室把门虚掩上，竞赛书都在书架最下面一层，他蹲下去一本一本往外抽。

《力学专题》。

《电磁学进阶》。

《全国竞赛真题集》。

书包拉链刚拉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刚睡醒沙哑的声音：“……白林？”

白林整个人猛地僵住，他慢慢回过头。

穹景昼站在门口，穿着米白色的纯棉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他伸了个懒腰，眼尾滑出一滴眼泪，眼神却已经清醒了，正定定地看着他。

白林下意识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头发：“我吵醒你了？对不起。”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太急了，像生怕穹景昼觉得他是故意赖在这里。

穹景昼的手指捏了捏门框：“你要回来吗？”

白林怔了一下。

这句话太短，也太模糊了。

他一时分不清，穹景昼是在问他以后还回不回来，还是在问他为什么又突然回来。也可能只是一句随口的寒暄。

可白林现在不敢把任何一句话往好的方向想。

他低下头，手指死死扣着书包的拉链头：“可能……先不回来了。”

穹景昼安静了一秒：“为什么？”

“学校那边通知了，物理竞赛集训，要去一个多月。”白林说完，又连忙补充了一句，“可能开学后一周就走。”

穹景昼盯着他，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行，挺好的，又要拿奖了。”

“集训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就好，不用管我。”

这句话其实没有错，可白林只能听见“不用管我”这四个字。

“嗯，我知道。”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挺难得的。”

说完他把书包往背上一甩，拉链还没完全拉好，几本书的边角露在外面。他背过手去扯拉链，越急越扯不上。

穹景昼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白林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书房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林不敢再看穹景昼的脸，伸手继续摸索了半天，终于把拉链拉上了。

“我先走了。”他说，“你回去接着睡吧，别着凉了。”

穹景昼声音低了一点：“这么快就走吗？”

白林的手指紧紧扣着书包带。

他其实想多待一会儿，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又说错话，怕自己会忍不住问穹景昼到底是什么意思，怕把两人的关系彻底闹僵。

于是他点了点头：“我妈在家等我吃饭。”

穹景昼沉默了一会儿，没再留他：“到家发个消息。”

白林的耳朵动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穹景昼还站在门口，侧身给他让开了路。

白林与他擦肩的一瞬间，闻到了穹景昼身上熟悉的太阳香味。

他的脚步顿了半秒，最后还是没有停下。

楼下，孙阿姨看见他这么快就下来了，也有点意外：“这就走啦？不在这儿坐会儿？”

白林摇了摇头：“我得赶紧回去了。”

孙阿姨把一袋奶香小饼干塞进他手里：“那带着路上吃，你这孩子，急匆匆的。”

“谢谢阿姨。”

小白还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咬着他的鞋带不肯松口。

白林安抚好它，转身往门口走，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穹景昼站在二楼的栏杆边。

他一只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脸色还是苍白的，看着楼下的白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遥遥对视。

白林的心突然酸得厉害。

他怕穹景昼开口，又怕穹景昼永远不开口。

最后还是穹景昼先打破了沉默：“路上小心。”

白林低下头：“嗯。”

门被推开，下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

白林走出去，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