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上午,阶段性方案预审安排在临澜湾青少年研学中心二楼的多功能厅。
上午九点半,各组依次开始预审。
轮到白林这一组时,刘奇先站了起来。
他的表达很稳,先把他们组的主标题投在了屏幕上:《让旧港重新被看见》。
刘奇简单交代了整体思路,讲到核心结构时,他转头看向白林:“这部分主要是白林搭的,逻辑他最清楚,让他来讲比较好。”
白林站了起来,他拿过遥控器那一刻,余光不小心扫到了侧边的位置。
穹景昼正抬着头看着屏幕,没有看他。
可白林的思维还是卡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迅速调整状态,重新看向屏幕:“我们的方案一共分成八个模块。旧港历史叙事线。《归潮》影视入口。晴天常规路线。雨天备用路线。海鸟友好模块。学生体力消耗评估和休息点设置。涨潮、风雨风险分级预案。低成本试点清单和宣传初稿。”
屏幕上的页面一张一张地切过去。
逻辑清晰,数据详实,考虑周全到了极致。
他们组宣传短片的开头是旧港清晨空无一人的码头,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中段用了穹景昼电影里回头的镜头,作为“回头看旧港”的情感转折。
白林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说任何热血的话。
可越是这样,多功能厅里就越安静。
到最后,连原本低头翻着材料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白林讲完最后一句:“以上是我们的初版方案。最终路演的时候,会再压缩到十五分钟以内。”
他放下遥控器。
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研学中心的负责人放下手里的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这已经不是一份普通的学生展示稿了,更像一个可以直接拿去讨论的项目草案。”
旁边的带队老师也点了点头,赞许地说:“尤其是晴雨双线和海鸟友好这两个模块,非常有价值。”
白林没回话,刘奇看了他一眼,很快笑着接过话:“谢谢老师,我们的展示稿还会再精简优化。”
预审结束后,各组都留在多功能厅里,整理老师刚才提的反馈意见。
白林把电脑断开投影,低头绕着数据线,旁边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穹景昼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张评分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完整版,晚上拿给我看一下?”
数据线从白林的手里滑了下去,他抬头对上穹景昼的眼睛。
“有几个地方,我想当面问你。”穹景昼眼神很认真。
白林的喉咙有点紧:“网上发你不行吗?”
穹景昼轻轻挑了下眉。
“发我也行。”他说,“但你这个结构太高级了,文字看不明白,得听你讲一遍才行。”
白林没说话,他重新捡起地上的数据线,慢慢绕在一起。
晚上九点多,白林坐在书桌前改着下午的方案,他本以为穹景昼忘了要看项目这回事,悄悄松了口气。
电脑屏幕发出淡淡的蓝光,文件名还是临时的“研学项目方案初版_v2”。他刚把雨天路线的细节改完,放在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小狗头像。
朋友:【现在上我房间来一趟?】
白林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居然是昨晚的画面:1210房间缓缓关上的门,十分钟听不见的说话声,还有自己那副狼狈又难堪的样子。
现在,穹景昼主动让他上去。
白林在椅子上发呆了两秒,猛地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行李箱边,把它摊到地上,翻出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
只是去看个方案而已,你换什么衣服。
白林在心里骂自己有病,手上却已经利落地脱掉了身上的旧T恤。
他把衣领拉平,又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理到一半,忽然鬼使神差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白林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他想:万一要脱鞋呢?
于是又翻出一双新袜子换上。
他刚准备出门,手机又亮了一下。
朋友:【算了,你别上来了。】
白林的心往下一沉,像有人突然抽走了他脚下的地板,整个人都悬在了半空。
下一秒,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朋友:【我下来。你房间方便吗?】
白林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足足两秒,他才打出两个字。
:【方便。】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扫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
行李箱摊在地上,刚换下来的旧T恤随意地塞在箱沿,运动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椅子下面扔着刚才脱下来的袜子。书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床上还摊着外套和皱巴巴的行程册。
最要命的是那些草稿纸。
昨天晚上被他乱写乱画的几张还压在厚书下面,边角露了出来,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歪歪扭扭的,不能让穹景昼看到的字。
白林几乎是冲过去,一把把那几张草稿纸抽出来,胡乱塞进了厚书的最里面。又弯腰捡起地上的袜子,连同椅背上的旧衣服一起,一股脑扔进了浴室。
行李箱他也顾不上整理了,直接把散在外面的衣服往里一塞,拉链只拉了一半,就把箱子推到了墙角。
床上的外套被他胡乱叠了两下,行程册拍平,枕头摆正。
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叮咚。”
白林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过去开门。
穹景昼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矿泉水,一瓶橘子味的气泡水。
他看见白林,视线在他额角的汗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扫过他身后的房间,像是想笑:“方便?”
穹景昼说着便侧身走了进来,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白林刚想转身去拿电脑,余光却看见穹景昼在玄关处停了下来。
穹景昼低头看了眼地毯,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很自然地抬头问:“有拖鞋吗?”
“……有。”
白林低下头,转身去柜子下面找。
明明刚才已经手忙脚乱地收拾过一遍了,可穹景昼真的站在他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等他的时候,白林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白袜子,忽然觉得无比难堪。
只是看个方案而已,他到底在干什么。
“找不到就算了。”穹景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我不进去也行。”
“没事,马上找到了。”白林立刻抬头,声音比平时高了几个分贝,
说完他又僵住了,只动了动耳朵。
穹景昼站在玄关边,没催他,也没笑他,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白林把那双一次性拖鞋从塑料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到穹景昼的脚边:“穿这个。”
穹景昼低头看了一眼,弯腰脱掉了自己的运动鞋。
他穿着浅灰色的棉袜,踩进了那双白色的一次性拖鞋里,低头调整了一下。
白林的视线刚落在他的脚上,却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了。
以前在别墅里,穹景昼经常门一推,拖鞋一蹬,人就能大大咧咧地趴到他的桌边,问他在写什么题,或者把一杯温牛奶放到他手边,皱着眉说“白神再不睡明天要猝死了”。
现在他站在酒店的玄关边,认真又客气地问他有没有拖鞋。
穹景昼的视线扫过桌面,在电脑后面那本厚书上停了一瞬。
白林眼见不妙,立刻把电脑打开,假装镇定地说:“先看吧,但方案还没整理完。”
“白神的初版就把老师吓成那样。”穹景昼笑着说,“整理完你打算直接接手研学中心?”
白林的动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