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林没有下楼吃早饭。
他醒得很早,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的画面。
花园露台暖黄的灯,刘奇低着头的背影,穹景昼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地说着话。
他听得不全,隔着很远、风又大,很多话都被吹散了。
可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喜欢”,听见了“白林”,听见了那句轻飘飘的“和他没关系”。
还有最后穹景昼扶着刘奇,跟着他一起离开的背影。
白林缓缓坐起来,解锁手机点进群聊。
群里已经有项目老师发了今天的安排:上午是专家答疑和组内打磨,不外出;下午三点各组开短会,晚上自由整理。
白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出一行字:【老师,我有点不舒服,上午请假,方案我线上改。】
发出去以后,他整个人一头栽了回去,无精打采地趴在床上。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朋友:【怎么了?】
白林看着那三个字,翻了个身靠到枕头上。
:【有点累。】
这句话发出去后,那边安静了几秒。
朋友:【上午好好休息。】
白林盯着这句话没回,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谢谢”太客气。
说“知道”太乖。
说“不用你管”又太像在闹脾气。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跑去卫生间洗漱。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刘奇:你还好吗?】
白林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
又过了几分钟,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白林走过去开门。
刘奇站在门外,一只胳膊夹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白色的纸袋。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我们三个给你带的。”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你上午没吃早饭吧?”
白林接过来:“谢谢。”
刘奇看着他,语气有些迟疑:“你有心思看看吗?我把改好的PPT带来了。不过你要是不舒服,晚点去会议室也行。”
白林往旁边让开一点:“可以,进来看吧。”
刘奇愣了一下才抬脚,像是没想到他会让自己进去。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林走到桌边坐下,打开纸袋,看见里面有一个热乎的小面包,一盒切好的哈密瓜,还有一个茶叶蛋。
他垂着眼,又说了一遍:“谢谢。”
“不用一直谢。”刘奇摇了摇头,“都是大家的心意。”
白林把纸袋推到一边,忽然抬起头看着刘奇:“你和他说了?”
刘奇的手指停在了电脑边缘。
他像是早就猜到白林会问,又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过了两秒,刘奇轻轻笑了一下:“说了,不行。”
“他说他现在没有精力开始任何关系。”他低头看着电脑键盘,声音不高,
白林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发酸。
这确实像穹景昼会说的话。
永远温和,永远体面,不给人难堪,也绝不会给人任何多余的希望。
白林低头看着桌上那盒切得整整齐齐的哈密瓜,很久以后才低声说:“我估计他也会这么说。”
刘奇看向他。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了,像是终于把前几天那些零零碎碎的细节全都串在了一起。
“抱歉。”刘奇低声说。
白林抬眼:“你道什么歉。”
“我不知道你和他……”刘奇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冒犯到他的词,“关系特殊。”
“我在学校不太注意这些,而且你看着挺直的。”
白林垂下眼,用力抠开哈密瓜的包装盒。
“没事。”他说,“我和他就是朋友,你不用道歉。”
这句话说出来,房间里又安静了一瞬。
白林觉得气氛太尴尬,干脆认真地吃起了哈密瓜。
过了一会儿,刘奇才又开口:“他拒绝得挺笼统的,像谁都进不去。”
“可能真像你说的。”他笑得有点勉强,“他不歧视,也不会讨厌,但事情放到自己身上,他可能还是没法接受吧。或者,他压根就不想谈恋爱。”
白林又猛塞了一口哈密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随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刘奇揉了揉眉心,很快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像是不想让气氛继续沉下去。
他改得确实很用心,宣传线比之前流畅了很多,逻辑也更清晰了。白林看了几页,很快指出了两个问题。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聊了十几分钟项目。像刚才那些掏心掏肺的话,从来都没有说过。
刘奇离开的时候,把最终版的PPT发给了白林:“你好好休息,下午要是不舒服,就别去会议室了,我帮你跟老师说。”
门轻轻关上了,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白林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小柴犬头像。
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手指落了上去。
你昨天……
打到这里他停住了。
昨天什么?
你听他说完了所有的话,为什么我当初告白的时候,你就直接打断我?
我也喜欢你啊,凭什么我连被你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话一点一点往上涌,带着烦躁和一点火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下一秒,理智重重地砸了下来。
不能乱说话,不能再变成那一个月那样,每天只有两句冷冰冰的早安晚安。
于是输入框重新变成了空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午他躺在床上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已经四点多了。
窗外的天光偏了西,橘黄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房间里昏昏沉沉的,白林坐起来,睡太久了,脑子有些发沉。
他洗了把冷水脸,换了件衣服,去楼下参加组会。
全程他说话不多,安安静静地听着大家讨论,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方案的细节。
他没有看见穹景昼。
会议室里没有,走廊里没有,连平时他常站的那个角落也空着。
会议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约着去吃晚饭,白林独自回了房间。
刚关上门,手机就亮了。
朋友:【下来吃点晚饭?】
白林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胃里其实空得难受,饿得隐隐发疼。
可他实在不想现在看见穹景昼。
不想看见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关心,不想听他温声问自己哪里不舒服,更不想自己在那种关心里把所有的委屈都暴露出来。
:【不饿。】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狠狠扣在了桌上,像这样就能把穹景昼,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一起扣在外面。
大概四十分钟后,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白林以为是刘奇或者带队老师,打开门却看见酒店的服务生推着餐车站在外面:“先生您好,1208房间的晚餐。”
白林愣了一下:“我没点餐。”
“是二十一楼姓穹的先生帮您点的。”服务生笑着把餐车推进来。
他把餐具拿出来,餐车整理好,礼貌地说了句“用餐愉快”就转身离开了。
白林打开盖子,食物的热气慢慢散出来,氤氲了他的视线。
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碟清炒时蔬,一小份滑嫩的炒肉,还有一盅炖得软烂的排骨汤,和一瓶常温的橙汁。
全是他喜欢吃的。
白林站在桌边,看着这些冒着热气的饭菜,一时间想骂人。
他搞不懂穹景昼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却又明确说不是刘奇;几乎明示了“我喜欢白林”,却又拒绝他的告白,还冷落了他整整一个月;拒绝刘奇时说自己没有精力开始任何关系,那到底是真的没有精力,还是只是不想和男生开始?
如果不能接受,为什么又要这样对他好。
如果能接受,为什么当初不让他把话说完。
饭后,房间里更闷了。
白林坐了一会儿,心里那股郁气越积越重。
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酒店后面有一条通向海边的木栈道,晚上人很少。路灯一盏一盏沿着步道亮着,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海像一整片压低的黑绸,潮声被风送上来,单调又沉闷。
白林一个人一直走到九点多,直到脚都有些酸了,才慢慢往回走。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瞥见了泳池方向的指示牌——酒店泳池开放到晚上十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反正回房间也只是对着电脑发呆,对着那双拖鞋胡思乱想。
他转身回了房间,从运动包里翻出泳衣下楼。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见他进来,还有点意外:“先生您好,泳池还有半小时就关闭了,确定还游吗?”
“嗯,我就游一会儿。”白林说。
“好的,注意安全。”
大概是因为淡季,酒店又偏,再加上马上就要闭馆了,更衣区只有他一个。这让白林心情好了点,他大大方方地换了泳裤走向泳池区。
他刚走到门口,那点好心情就被破坏得一干二净——池子里居然有人。
那人从泳池的另一头慢慢游过来,手臂划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白林几乎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怎么又是穹景昼。
穹景昼从水里抬头换气时,白林看见他的肩背比从前清薄了很多,那场病到底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可他的脸色是好的,出水时颈侧带着一点运动后的薄红,呼吸平稳,动作也从容有力,不像是硬撑的样子。
白林本来应该松一口气的,可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想骂他。
刚好就敢下水,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了。
穹景昼才刚跟他说过,自己彻底好了。自己现在再冲过去,大惊小怪地说“你怎么能游泳”,穹景昼会不会觉得他又管太多,觉得他烦?
于是白林站在泳池入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池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