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自己就盯一会儿,确认穹景昼没事就走。
三分钟后,穹景昼又游完了一圈,他单手撑着池沿,从水里抬起头。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白林,语气欠揍得很:“白林,你是来当实习救生员的啊?”
白林整个人瞬间僵住,被抓包的感觉太明显了,他抿了抿唇,硬着头皮挤出两个字:“路过。”
穹景昼笑了一声,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进水里:“路过还特意换了泳裤?”
他游到池边,手臂随意地搭在冰凉的池沿上,抬头看着他:“来都来了。”
白林还是没动。
穹景昼伸出手,掌心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下来。”
白林看着那只手,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慢慢下了水。
水刚没过腰,他就本能地绷了一下。
穹景昼在旁边看着他,嘴角飘了起来:“水温二十八度,你这跟下了北冰洋似的。”
白林抬眼看他:“你才刚好,少说话。”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完了,是不是有点太凶了?
穹景昼却没说什么,只是把他往身边拉了拉。
两个人沿着泳道慢慢游了一圈。
白林一个多月没下水,动作有点生疏。穹景昼说他退化得太快,像刚下水的小狗。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冷着脸怼回去,只偶尔低声说一句“你少说两句”,语气软得不像他。
水面晃着昏黄的灯光,那些白天压得他透不过气的委屈、酸涩、胡思乱想,好像真的被暂时压下去了一点。
快到十点的时候,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提醒:“两位,泳池十点关闭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岸。
白林站在池边,才发觉自己忘了带浴巾,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刚才心里太乱,只记得拿泳衣,把浴巾忘在了更衣室里。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条干净的白色浴巾就从旁边飞过来,正好落在他怀里。
穹景昼站在几步外,肩上搭着另一条浴巾,正伸手摘头上的泳帽:“这都能忘,还好我多带了一条。”
白林攥着怀里柔软的浴巾:“……谢谢。”
穹景昼弯了弯眼睛,没再多说。
两个人一起回更衣区冲澡。
穹景昼走向最里面的隔间,白林就选了最外面的那个,和他隔着整整五个隔间。
热水很快哗哗地响了起来。
白林站在热水下面,温热的水流冲过肩背,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温,可脑子却又开始乱了。
他听见穹景昼那边先关了水,听见脚步声从自己身后的走廊经过。
白林没有立刻关水,他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
也许只是觉得只要水声还响着,刚才泳池里那点难得的放松和亲近,就还可以暂时不结束。
白林洗了大约十五分钟,直到更衣室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才关掉水走了出去。
他以为早就没人了。
所以出去的时候没有注意遮挡,只把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手里拿着换下来的泳裤,低头想着刚才穹景昼在泳池的样子。
结果刚拐弯走进更衣区,前方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白林猛地抬头,一道熟悉的背影正从洗手台前离开。
穹景昼背对着这边,动作很自然,像只是刚好收拾完东西往外走。
可是洗手台的镜子直直地对着白林的方向。
白林的大脑瞬间宕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手忙脚乱地把浴巾往下拉,死死挡住腰以下的部位,脸一下子烧起来,喉咙里发出几声不成调的气音。
穹景昼没有回头,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更衣室的门口。
白林站在原地,手都在抖。
镜子正对着这边,他看到了吗?
应该没有吧,那么远,而且他走得那么自然。
可如果没看见,为什么刚好那个时候走?
偏偏自己平时还打理得很干净。
白林越想越乱,整个人热得厉害,几乎是僵着身子换好了衣服。直到穿好外套,他的心跳都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硬生生又拖了十分钟。
他从更衣室出去时,本以为穹景昼早就走了,结果对方正靠在前台的柜子上,头发半干,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头看了过来:“走,我送你回房间。”
白林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他走过去低声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顺路。”穹景昼按了电梯的上行键,“反正我也要上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
穹景昼走了进去,回头看见白林还站在原地:“怎么了?”
白林攥了攥手指,刚才在泳池里被水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又浮了上来,他低声说:“我有事和你说。”
穹景昼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白林垂着眼补了一句:“……可以吗?”
穹景昼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收回了按电梯的手:“当然可以,去花园吧。”
酒店的花园夜里比白天更安静。几盏低矮的地灯藏在树影里,发出昏黄的光,远处能听见隐约的海浪声。
他们沿着铺着石板的小路慢慢往前走,一开始谁都没有提正事。
穹景昼问:“刚才水冷吗?”
白林说:“还行。”
“‘还行’就是冷。”
白林没有反驳。
穹景昼又说:“明天还要走路,别熬太晚。”
白林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你也一样。”
他一直走在穹景昼的斜后方,距离不远不近,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穹景昼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他:“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白林也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地灯那一小块圆形的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天所有藏在心里的委屈都挤在那一点地方,快要溢出来了。
他指尖慢慢收紧,声音低得听不清:“你能不能……别冷落我。”
白林没有抬头,他怕自己一看见穹景昼的眼睛,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以后做朋友就行。”
“我不说那些了,我不会再提。”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得厉害:“就做朋友,可以吗?”
穹景昼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白林忽然有点慌,他飞快地看了穹景昼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能不能……不要绝交。”
穹景昼终于开口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和你做朋友了?”
白林的喉咙一紧,再开口时带上了鼻音:“你自己知道。”
“那一个月,你都不怎么理我。”
“消息加起来都不到一百条……你以前不这样。”
他说得越来越低,一点点数着自己的难过:
“以前你会给我发小白的照片,发窗外的云。”
“会跟我说很多没用的废话。”
“现在都没有了。”
白林停了很久,很轻地补了一句:“我以为你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穹景昼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中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往前迈了一步。
白林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又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穹景昼没有再往前,他只是站在离白林很近,却又不会逼他的地方:“那段时间我状态很不稳定。”
“医生让我尽量减少情绪波动。”他语气很认真,“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会恢复成什么样。”
“我怕你又开始担心我,也怕我一边自己熬着,一边还让你跟着我耗。”
“所以我想,等我彻底好了,再回来找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向白林的眼睛:“不是不要你,好么?对不起。”
白林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理由太像真的了,所以他信了。
或者说他太想信了,太想抓住这一点点希望,告诉自己穹景昼不是故意要冷落他的。
“我们当然是朋友。”穹景昼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永远都是。”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白林心口一酸。
他终于保住了自己最怕失去的东西。
可也像终于被这四个字挡在了某条线的外面,再也跨不过去了。
白林低下头小声说:“嗯。”
穹景昼看了他一会儿:“以后别躲我了,可以吗?”
白林立刻抬头:“我没躲。”
穹景昼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白林被他看得慢慢没了声音,只有耳朵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了一句:“好。”
穹景昼弯了弯眼睛,终于笑了:“走吧,送你回去。”
这一次,白林还是和穹景昼隔着一点距离,但终于是并排走了。
回到房间以后,白林关上门站了很久。
他低头拿起手机,聊天框还停留在白天穹景昼问他吃不吃晚饭。
他点进输入框想发点什么,说“谢谢”太奇怪,太见外。
而且刚才在花园里说的那些话,已经够丢人了。
他最后慢慢敲了几个字。
:【虾饺不好吃。】
几秒后,对面回了一个柴犬顶锅盖的表情包。
白林盯着那只傻乎乎的狗看了两秒,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朋友:【虾饺已被拉黑,下次换一个。】
白林看着“下次”两个字,心里悬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落下来了点。
他关灯躺到床上,闭上眼时,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窗外的浪潮声,今晚格外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