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穹景昼其实没有立刻睡着。
他回到二十一楼的套房,窗外是临澜沉沉的夜,远处旧港的灯连成一条细长的银线,在墨色的海面上微微晃动。
穹景昼坐在床边,他知道白林今晚大概会比前几天睡得好一点,可也只是“一点”而已。
穹景昼闭了闭眼。
摆渡人曾经教过他一种办法,说人在睡着以后,意识会短暂松开防备,梦境会浮现出来。
如果力量足够强大,可以在一定距离内,看见并进入那些梦。
它叫梦行。
穹景昼一直没有用过。
一是没必要,二是他从心底里厌恶这种窥探。
梦是最私人、最脆弱的东西。
白林已经把自己藏得够辛苦了,他不该连对方的梦都要闯进去打扰。
可今晚,他还是慢慢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块金色的灵魂碎片藏在很深的地方,像一小簇被压在身体里的、温暖的光。
他呼出一口气,下一秒,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世界彻底安静了。
再睁开时,穹景昼看见了无数漂浮的梦。
酒店的房间一间一间,像漂在黑暗里的小窗,每一扇窗里,都盛着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有人梦见明天汇报时PPT突然崩了,急得满头大汗;有人梦见老师突然点名,让自己背完整本方案;有人梦见旧港的海鸟扑棱着翅膀,飞进了会议室,把文件啄得满天飞。
还有其他游客的梦,琐碎,平淡,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刘奇的梦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里面偶尔闪过刺眼的白炽灯和一张模糊不清的脸,穹景昼只远远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他很快就找到了白林的梦。
就在刘奇的隔壁,像一面蒙着薄薄水汽的镜子,安安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的光。
穹景昼迟疑了整整一秒,抬脚走了进去。
——
梦里是一个拼接起来的卫生间。
洗手台是临澜酒店的白色大理石;镜子却是别墅里那面宽大的落地镜;灯光又像学校旧教学楼洗手间的白炽灯。
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三样东西,在梦里却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白林站在镜子前。
他穿着松垮的灰色家居服,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眼眶是红的。
他没有哭,至少还没哭出来。
只是双手撑着冰凉的洗手台,低头盯着空空的水池,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眼,看向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丢不丢人。”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鼻音。
梦里的白林像被剥掉了那层坚硬冰冷的壳。
现实里的他,再难受也会先把腰挺得笔直,连语气都不会有一丝起伏。
可梦里的他,所有的委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藏不住,也不想藏。
他盯着镜子里红着眼的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从小到大才哭过几次,今天差点又没忍住。”
“你多大了?爱哭鬼。”
他像是越骂越委屈,抬起手背很重地揉了一下眼睛,把即将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蹭了回去:“你还是不是男人,以后怎么保护他。”
穹景昼站在卫生间的阴影里,没有立刻现身。
原来白林在梦里都还在骂自己。
连委屈都不准自己有,连在梦里掉眼泪,都要先质问自己丢不丢人。
白林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声哗哗地响了几秒,又很快停了。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别再哭了,傻子。”
说完,他转身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门外不是酒店的房间,是一条雪夜里的路。
穹景昼定睛一看,是他们初中放学回家时常走的那一段路。
路灯很旧,雪从天上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到手背上却不冰,反而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碾碎的白米饭。
白林还穿着松垮的家居服,脚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蓝色的棉拖鞋,是别墅里他常穿的那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抬起手,接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白林有些疑惑,小声说:“怎么是热的……”
没有人回答他,整条雪街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就那样一个人慢慢地往前走。
路边的树上挂着很多透明的小气泡,地上也飘着,大大小小,晃晃悠悠。
每一个气泡里,都浮着一行字。
【白神早。】
【吃饭了。】
【虾饺已被拉黑。】
【下次换一个。】
还有一些气泡更小,更透明,像没发出去就被删掉的草稿,字迹模糊不清。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别冷落我】
【我也想说完】
白林路过时,脚下不小心踩碎了一个。
气泡轻轻“啪”的一声散开,里面那句【凭什么】化成一小团洁白的雪,落在他的拖鞋边。
白林站住了,静静地低头看着那团雪。
穹景昼终于忍不住,从阴影里走了过去。
他从白林的身后慢慢走近,像这个梦里本来就该有他一样。
“白林。”他轻轻叫了一声。
白林猛地回头。
穹景昼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手里还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明明雪是热的,这把伞只是摆设。
可白林却没有觉得丝毫奇怪。
梦里的人,好像总是很容易接受所有荒唐的事。
白林看见他,先是愣了几秒,眼睛里的光亮了亮。可随即他又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你怎么才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里面藏着的情绪太直白,直白得不像醒着的白林会说的话。
穹景昼面上却还带着一点笑意,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路上雪太大,走得慢了。”
白林低头踢了踢脚边温热的雪,声音闷闷的:
“骗人。”
穹景昼笑着走到他身边,随手把那把根本用不上的黑伞收了,靠在路边的树干上:“穿这么少就出来散步?不怕冻着?”
白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松垮的家居服,有点茫然:“……不知道。”
梦里的白林连嘴硬都没了平时那股冷劲儿。说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之前说我是哭包,我不是。”
穹景昼没有笑他,他没想到白林连这句话都记着:“男生就不能哭了?”
“我也哭过啊。”他看着白林的眼睛,“温柔的人才会哭。”
白林看着他,像还是有点不信。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地说:“我以前不这样。”
他低头看着脚边温热的雪,“以前没这么容易难受。”他说,“也没这么容易想哭。”
穹景昼的心口一颤。
他想,白林不是以前不难受,只是以前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