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没有人偏爱他,没有人告诉他可以不用那么懂事,所以他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往回压,压成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
后来是自己一次次伸手,一次次告诉他,可以被照顾,可以被偏心,可以有人等他吃饭,等他回消息,等他把话说完。
是他把白林从一个只会硬扛的小孩,养成了会期待、会委屈、会因为一句“别冷落我”而难受一个月的人。
可也是他,又亲手把这些出口都堵住了。
让白林有了安全感,却不敢真正索要安全感。让白林学会把情绪往外流,却又只能在每次快流出来的时候,硬生生骂自己丢人。
穹景昼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了白林拖鞋边那团碎掉的、写着【凭什么】的雪:“不是你变没用了。”
“是你以前太会忍了。”他的声音很轻,“现在会难受,是因为你终于不想再憋着了,这不是坏事。”
白林皱了皱眉,很认真地看着他:“可是我要保护你。”
“保护我又不靠憋着。”穹景昼抬头看他,“谁说保护他人的人,就不配流泪了?”
白林被他说得安静下来,低着头踩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穹景昼站起身,拉了拉他的袖口,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边忽然跑出来一只雪做的小狗,圆滚滚的,跑在前面带路。它跑两步就回头看他们一眼,看起来很像小白,又比小白更像一团奶油雪糕。
白林看见它,脚步明显快了一点。
“小白带路还挺专业。”穹景昼笑着说。
白林很认真地纠正:“小白没这么胖。”
雪小狗像是听懂了一样,立刻委屈地耷拉下了圆耳朵,蹲在地上不肯走了。
白林看了它一会儿,还是心软了,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雪脑袋。
雪小狗立刻又抖擞起来,摇着尾巴,蹦蹦跳跳地继续往前跑。
雪路走到一半,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
店门口挂着一串暖黄的小灯,灯光里裹着腾腾的热气。门口的小木牌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日特供!温热的雪、关东煮和白林的穹景昼。
梦里什么都不讲道理,白林却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很自然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便利店里没有店员,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口大锅,锅里的关东煮自己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了满屋子。
每一串签子上都写着小小的字:
【不辣】
【微微辣】
【微辣】
【中辣】
【特辣】
【白林专用辣】
【穹景昼禁止偷吃!】
白林盯着最后那一串看了几秒,伸手拿了两个纸碗。
一碗盛满了标着“白林专用辣”的串,一碗挑了萝卜、海带和玉子烧,都是不辣的。
穹景昼靠在货架边,看着他手里那份飘着辣椒的关东煮:“你不是说自己不爱吃辣吗?跟我出去吃饭,从来都点不辣的。”
白林把不辣的那碗递给他:“我爱吃辣。”
“那你以前怎么总不买?”
白林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红彤彤的汤,声音很低。
“我买辣的,你嘴馋。”他说,“你胃不好,所以干脆我也不买了。”
梦里的便利店安静了一瞬。
锅里的关东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慢慢往上飘,像一团柔软的云,裹着两个人。
穹景昼握着纸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白林,你管得真宽。”
白林低头咬了一口白萝卜,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说:“顺便管管。”
穹景昼没有反驳。
两个人端着冒着热气的关东煮继续往前走。
雪路走到尽头,忽然分成了两条。
一条很窄,坑坑洼洼的,没有路灯,路牌上用红色的字写着:喜欢。
另一条宽一点,平坦干净,路灯一盏盏亮着,路牌上是绿色的字:朋友。
白林站在路口,停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条窄窄的、没有灯的路,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手指捏得纸碗都变了形。
穹景昼没有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最后,白林思考良久,低头往“朋友”那条路,小心翼翼地迈了一步。
他像是怕穹景昼不跟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慌张。
穹景昼立刻抬脚跟了过去:“走这边?”
白林小声说:“这边……可以走。”
穹景昼没有拆穿他话里的意思。
他只是跟在白林身边,陪他走上那条更安全、更宽、路灯更暖的路。
一片温热的雪落在白林的眼睫上,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湿意。
“雪化了。”他低声说。
穹景昼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没说什么,伸手拂掉了他头发上的另一片雪。
路的尽头,是一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小房间。
门半开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牛奶,床头的小灯亮着,温柔得不像话。
白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回去睡吧。”穹景昼说,“醒了也可以给我发消息。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
白林垂着眼,声音很轻:“你会回吗?”
“嗯。”穹景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会回,永远都会回。”
白林像是终于放心了一点。
他走进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坐到床边,慢慢躺了下去。雪小狗在床边绕了两圈,也蜷成一团,趴下了。
穹景昼站在门口,看着白林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看着他眉心那点细微的、皱着的痕迹,终于慢慢松开。
梦里的雪还在落。
温热的,安静的,像终于不再寒冷的夜。
穹景昼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又看了很久,直到确认白林睡得很沉,才轻轻转身,慢慢退出了梦境。
醒来的时候,二十一楼的房间还是黑的。
穹景昼猛地睁开眼,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刺得他闷哼了一声,眼前发黑。
他撑着床慢慢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点翻涌上来的眩晕压下去。
窗边很快浮出一道白色的影子。
“消耗了多少?”穹景昼的声音有点哑。
“约十分之一。”摆渡人的语气依旧平直。
“为什么会头疼?”
“梦行时大脑不会休息,反而会进入更高强度的思考状态。相当于你一整晚都没有睡眠,头疼是正常的副作用。”
穹景昼闭了闭眼,靠在床头。
他低头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5:20。
他看见自己和白林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昨晚。
烦人精:【虾饺不好吃。】
满血复活:【[柴犬顶锅盖]】
满血复活:【虾饺已被拉黑,下次换一个。】
穹景昼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额角的疼没那么难忍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打出三个字:【白神早。】
又发了一个柴犬探头的表情包。
穹景昼靠回床头,重新闭上眼,额角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可他却慢慢勾起了一个很轻、很温柔的笑。
这点力量,花得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