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落地窗,穹景昼看见白林站在临海的栏杆旁,背对着餐厅,低头思索着什么。阳光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干净得有些晃眼。
穹景昼没穿外套,直接走了出去,背靠在白林旁边的栏杆上:“上午辛苦了,白工程师。”
白林看了一眼他的手环,屏幕上显示心率105,眉头又皱了起来:“还是这么高,你多休息。”
“我都坐了快一小时了。”穹景昼笑着,抬手伸了个懒腰。
浅色的T恤因为动作往上牵了一点,露出一截腰线,衣袖被风吹得微微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背线条。
白林的视线原本落在海面上。
可穹景昼一抬胳膊,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就飘了过去。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先一步从嘴里溜了出来:“你都不营业了,还管这些?”
说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觉得这话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有些过分了。
穹景昼慢慢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白林脸上还在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冷淡,可头已经偏到了另一边。
穹景昼顺着他的目光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白林刚才在看什么,没忍住笑出了声:“哎不是,白神,你怎么偷看我胳肢窝呢?”
“没有。”白林整个人僵得像岸边的礁石。
穹景昼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营业这么多年习惯了,比较注意形象。”
白林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一点,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矫情。”
穹景昼侧过脸看着他,眼里调侃的笑意更浓了。
“你呢?”他说,“看起来你比我更矫情。”
白林:“……”
他差点转身就走。
穹景昼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别装,白神。我又不是没见过。”
白林闻言耳朵都红了,可脸上还是不肯露怯。
“高强度运动。”他硬邦邦地解释,“这样方便点。”
“哦。”穹景昼点头,“原来如此,白神矫情得很有逻辑。”
海风从两人之间轻轻吹过,带着潮水的湿气,和旧港砖墙被太阳晒热后的干燥味道。
白林转回去继续看海,不再理他。
下午是最终辅导。
白林组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展示时长。
他们的方案太完整,路线、备用方案、风雨分级、海鸟友好提示、《归潮》入口、旧港历史叙事、健康监测手环数据、休息点前移、低成本试点清单,几乎每一项都能讲。
但正式汇报时间有限。
白林把材料递过去时,穹景昼只扫了几页,就知道问题在哪里:“水满则溢啊。”
白林坐在桌对面,指尖搭在笔上:“所以要删哪部分?”
穹景昼翻了几页资料,“你们的主线可以是:保证学生安全的前提下、真正地理解旧港。历史线、影视线、海鸟友好、手环数据,都围绕这个讲。”
白林“嗯”了声,低头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字。
辅导结束时,已经快傍晚了。
穹景昼回到自己的房间,头疼比上午缓了些,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屏幕,六点十二分。
点开和白林的聊天框,先发了消息过去。
【满血复活:酒店西餐厅,去不去?中餐厅虾饺已拉黑。】
【烦人精:几点?】
【满血复活:现在。】
【烦人精:嗯。】
酒店西餐厅在四楼,暖黄色的灯光比早餐厅柔和,每张桌上都摆着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干花。
穹景昼坐在窗边等他,没一会儿就看见白林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和鞋子,头发也特意梳过,服帖地贴在额前。穹景昼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白林坐下拿起菜单翻了一会儿,很快点了蘑菇汤、意面、鸡排和一份沙拉,然后抬眼看向穹景昼:“你别点太腻的。”
“别担心了,我真的完全好了。”穹景昼撑着下巴看他,“骗你是小狗。”
白林抬眼看他:“你本来就像。”
穹景昼愣了一下,随即把头埋在胳膊里笑,声音闷闷的:“行,今天是明星小狗。”
服务员过来确认菜单时,穹景昼忽然又加了一道小份的辣味烤牛肉。
白林盯着他看了两秒,冷着脸开口:“你要干什么?”
“给你点的,我不吃。”
“你知道我不爱吃辣。”
穹景昼看着白林那幅严肃的表情,笑了一下:“所以让你试试,万一喜欢呢?不吃就放着,我不偷吃。”
白林沉默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说:“行吧。”
他说得像是勉强同意,脸上还装得挺不高兴。
菜很快就端上来了,辣味烤牛肉被摆在桌子中间,红色的酱汁裹着薄薄一层油光,浓郁的辣椒香气飘了过来。
白林一开始没动筷子。
穹景昼也不催他,自顾自地慢慢切着自己那份肋眼牛排。
过了一会儿,白林终于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牛肉。他低头咬了一小口,眉头先皱了一下。
穹景昼立刻看他:“辣吗?”
白林咽下去,面无表情:“还行。”
他说着,又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穹景昼看着他。
白林吃得很慢,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手里一下没停,没一会儿,那小份烤牛肉就下去了快一半。
穹景昼低头喝水,嘴角怎么都压不住——梦行可太有用了。
白林终于察觉到不对,抬眼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一本正经地说,“学员勇于尝试新事物,作为项目观察员,我很欣慰。”
白林:“……”
他把装着烤牛肉的盘子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你不许吃。”
这顿饭没聊什么正经事。
他们只说今天路线哪段风最大,哪个外校学生走到最后把记录表当扇子扇,刘奇下午把展示结构改得很顺,明天谁先上台比较合适。
白林话不多,但他每一句都会接。
穹景昼说一句,他有时回半句,有时只回一个“嗯”,可都是认认真真在听。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去等电梯。
电梯口人不多,四楼的走廊安安静静的,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
穹景昼看了一眼白林:“明天自由整理,别又从早改到晚。”
白林:“你管得真宽。”
穹景昼走进电梯:“怎么,昨天不是有人投诉我不多管闲事了吗?”
白林垂下眼睫,他没有反驳。
过了几秒,他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回到房间后,穹景昼洗完澡,他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烦人精:蘑菇汤还行。】
穹景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抬手打字。
【满血复活:还行就是挺好喝。】
消息发出去后,白林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又停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猫猫摇头。
穹景昼笑了出来,他仰头靠在枕头上,积攒了一天的疲惫终于一点点压了下来。
其实这几天,他有好几次都想直接找白林,把所有的话都说开。
可摆渡人说得对一件事。
如果他太主动,白林一定会追问。追问上次的告白,追问为什么不能说,追问他为什么总像在告别。
白林太聪明了,穹景昼不能让他发现任何不对劲。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很轻、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的方式靠近。
手机又亮了一下。
【烦人精:明天几点吃早饭?忘了。】
穹景昼看着那行字,一脸“我懂”的表情。
【满血复活:八点半。】
【烦人精:哦。】
过了几秒。
【烦人精:你早点睡。】
【满血复活:好。】
窗外的海风轻轻拍着玻璃。
今晚没有温热的雪,也没有亮着灯的梦境房间。
可白林的消息停在屏幕上,像现实里终于亮起的一盏小小的灯。
穹景昼盯着那句“你早点睡”看了很久,白林头像旁边的备注,还是以前那个。
“烦人精”
穹景昼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这个备注是很早以前改的。
小学时白林总躲着他,初中时总爱胡思乱想,上了高中更是变本加厉,管他吃药,管他喝水,管他冬天不许穿太少,管他复健别逞强,管他训练完不能立刻喝冰的。明明一张脸冷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万,偏偏每一句话都藏着关心,把人往回拽。
穹景昼这几年就一直给他备注着“烦人精”。
后来他们冷下去的那一个月,这三个字也一直留在那里。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备注好像不太合适了。
白林今天明明一点都不烦。
于是穹景昼指尖一点,删掉了那三个字。
备注栏瞬间空了出来。
他本来想打“白神”。
这个称呼最安全,像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像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
可他终究还是没打。
“白神”是说给白林听的,不是留给他自己看的。
外人眼里的白林,从来都是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
一米八的个子,肩宽腰窄,常年穿简单的黑白灰。脸长得过分好看,却没什么表情,眉骨锋利,眼神总是淡淡的。说话永远直来直去,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大家私下里都说,白林是天生的冷性子,自带把人拒之千里的气场。
可只有穹景昼不这么觉得,是他们不懂。
在他眼里,白林再高、再强,他也永远是很多年前那个总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后,喜欢胡思乱想的小刺猬。
别人不敢叫的称呼,穹景昼偏要叫。
别人觉得他冷,穹景昼偏觉得他可爱得要命。
于是穹景昼垂着眼,指尖敲下了两个字。
“白宝”
打完的瞬间,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小小的字看了好几秒,甚至在心里提前替白林脑补出了那句冷冰冰的“恶心死了”。
可白林看不见。
白林现在应该已经躺在十二楼的小房间里了。或许还没睡,正翻着明天要用的材料;或许因为今天吃得太饱、心情也太好,终于比前几天更早地泛起了困意。
穹景昼按下了保存键。
聊天框退回到主界面,最上面的备注已经变了。
白宝:【你早点睡。】
穹景昼把手机倒扣在床边,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唇角还带着怎么都散不开的笑意:“晚安,白宝。”
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和临澜的海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