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呛了一大口水,咳得厉害,额发全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得一塌糊涂。
他被白林半拖半扶到池边,扒着池子咳得眼尾泛红,第一反应居然还扯着嘴角笑。
“完了。”穹景昼声音都哑了,“这下我可真变成白鲸了。”
白林的手还死死扣着他的胳膊:“你闭嘴。”
穹景昼眨了下眼,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掉:“小白狼好凶。”
白林没理他,托着他的胳膊往岸上推。
穹景昼穿的是常服,T恤和短裤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滴,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地响。
白林上岸扯过架在椅背上的浴巾,几步走过来:“脱了。”
穹景昼正拧着袖口的水,闻言抬头:“啊?”
“湿衣服贴身上会着凉。”白林别开眼,视线落在池面晃荡的水光上,重复了一遍,“脱了。”
穹景昼这次没贫,低头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白林几乎是立刻把浴巾甩到他肩上,甩出一道影子。
白林把人送到房间门口,才轻轻放下来:“洗澡,换衣服。”
穹景昼点头:“遵命。”
门关上后,穹景昼靠着门背,听见门外走远的脚步声,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身体的眩晕比早上好一点,但灵魂里那种被掏空的空荡感还在。昨天强行闯入白林潜意识、拔掉钉子的消耗,比他预想中严重得多。
穹景昼闭了闭眼,转身走进浴室。
穹景昼洗完澡,换好干净衣服,反手锁上了门。他拉上窗帘,屋里光线骤然暗下来,只剩床头一盏暖灯亮着。
穹景昼站在灯下,那点笑意散得一干二净:“出来。”
暗处安静片刻,一道白色人影慢慢浮现。
穹景昼看着他,开口第一句就带着戾气:“昨天是你做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底翻着未散的余悸:“白林差点死了。”
“不是我。”摆渡人的声音平稳无波,“我若动用力量,必须现身,你会看见我。”
穹景昼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不是摆渡人,那就是所谓的“神明”。
他忽然笑了一下,脸上没有半分温度:“挺好,一个比一个干净。”
摆渡人没有接话。
穹景昼抬手按在自己胸口,那团金色的光从他胸口深处浮了出来,悬在半空。
那光比从前暗了太多,边缘薄得像随时会散,金色里嵌着一点极细的黑红,怎么都不肯完全消融。
“还剩多少?”
摆渡人抬起手,像是在读取,又像只是静静看了一眼:“只剩原来的十分之一。”
穹景昼没露出太惊讶的神色,像是早有预感,可他还是用力吸了口气。
沉默很久,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够。”
当然不够,昨天再慢半分钟,白林就没了。
如果他没力气再闯入白林的意识,如果那东西下次直接钉进灵魂深处——这一成力量,根本保护不了白林。
“有没有办法补?”穹景昼看向摆渡人。
“不清楚,从未发生过你这种灵魂被打碎的情况。”
穹景昼扯了扯嘴角,把那团金光往回收了收:“行,那我自己研究。”
摆渡人的视线落在金光里的黑红残留上:“那是……”
“昨天被我烧掉的。”穹景昼说,“钉子的碎片,什么’马尔杜克‘。”
这个词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像跟着沉了沉。
穹景昼没多解释,只问:“能帮我查吗?”
摆渡人抬手:“可以尝试。”
穹景昼看着它,眼底闪过一瞬迟疑,但也只是一瞬——除了摆渡人,他现在没人可问。
他松开手,让那一点金光浮到摆渡人面前。
摆渡人的指尖触了上去,它把那点黑红色的污染取了出来。
黑红残留脱离金光的刹那,金色光团轻轻抖了一下,像终于甩掉了一根腐烂的肉刺。
摆渡人把那枚碎片收进掌心,它的身体忽然闪了一下。
穹景昼抬眼看他:“你这是怎么了?”
摆渡人没有回答。
它的轮廓开始错位,像信号不稳的影像,白色衣摆层层叠叠地重影,声音也出现了卡顿:“协议……”
话没说完。
黑红色的裂纹忽然从它手腕一路爬上身体,白袍上染满了黑红色的纹路。
穹景昼瞳孔骤缩。
几乎是同一瞬间,几道漆黑的触手从摆渡人的影子里窜出,猛地缠住了穹景昼的手腕、脚踝和脖颈。
力道大得骇人,完全不是人力能抗衡的程度。
穹景昼整个人被狠狠拽得撞到墙上,后背砸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用金光试图斩断那些东西。
可金光刚碰到触手,就瞬间被碾得粉碎。
脖颈被越勒越紧,呼吸被硬生生截断,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艰难地抬眼,看见摆渡人站在原地,姿态甚至没有半分变化。
穹景昼喉咙里挤不出声音,指尖死死扣着缠在脖子上的触手,金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被碾灭。
就在穹景昼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缠住他的触手忽然松开了。他猝不及防摔到地上,单手撑着地面,剧烈咳嗽起来。
空气重新涌进胸腔,喉咙火辣辣地疼。他抬手摸了摸脖子,指腹碰到一圈发烫的红痕,触感都能觉出狰狞。
摆渡人站在不远处,黑红裂纹消失了,轮廓也重新稳定下来。它低头看着穹景昼,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我会去查这个词。”
穹景昼咳得眼尾发红,抬头看他:“你要杀了我?”
摆渡人问:“什么?”
房间里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穹景昼慢慢站起来,他的手还在抖,脖颈也疼得厉害,可他没再问。
他意识到摆渡人没撒谎,它是真的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胆寒。
如果连摆渡人都会被那点东西影响,如果连它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神明的处刑官,那这个世界里,还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
穹景昼垂下眼,把那团只剩不到一成的金光重新收回胸口,脸上已经没什么情绪:“走吧。”
摆渡人看着他:“你受伤了。”
穹景昼扯了下嘴角:“托你的福,没死透。”
摆渡人沉默片刻,身形一点点退回阴影里,消失不见。
穹景昼站在原地缓了很久,才转身走到镜子前,那圈红痕清晰得刺眼。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一声。
真行,昨天差点弄丢白林,今天又差点死在摆渡人手里,日子还真是一天比一天有“惊喜”。
他打开衣柜,换了件高领上衣,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又用冷水洗了把脸。
穹景昼看着自己,硬生生把那点惨白压下去,直到镜子里重新出现那个能说笑、能贫嘴,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的人。
他这才转身走出房间,敲了敲白林的门。
“干什么?”白林打开门问。
穹景昼靠在门边:“跟你说个事,我打算给你约个体检。”
白林皱眉:“没必要。”
穹景昼笑了笑:“有必要,你昨天晕倒了。”
白林眉头皱得更紧:“低血糖而已,我不去,你别小题大做。”
穹景昼安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点藏不住的疲惫:“你昨天在我面前晕倒了,白林。”
白林没接话。
穹景昼看着他,像是终于没办法再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你要是有什么事,”他顿了顿,“我会受不了的……”
白林沉默很久,最后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行了,我又没说不去。”
穹景昼像是松了一大口气,眉眼都舒展了些:“那你跟你妈说一声,最好让她知道。”
白林眉头又皱起来:“她知道会担心。”
“所以才让你自己说。”穹景昼说,“别学我,把什么都藏着。”
白林不太情愿,但还是点了下头:“知道了。”
穹景昼转身往外走了两步,衣领下的脖颈忽然传来一阵钝痛,像刚才的触手还缠在那里,脚步顿了一瞬。
白林看见了:“穹景昼。”
穹景昼回头,笑得自然:“嗯?”
白林盯着他看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最近很奇怪,真没事?”
穹景昼笑了一下,摸了下白林的发梢:“放心,能有什么事。”
随后他转身离开,顺手替白林把房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