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本该是抢救室,可那里只有一扇巨大的白色石门。
门上刻着三个首尾相接的无穷符号,拼成一个严丝合缝的闭环三角。
白林的脚步猛地刹住,巨门缓缓向内打开,把他吸了进去。
再睁眼时,场景又换了。
他站在那座极高的白色石塔顶端,风呼啸着刮过耳畔。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天穹深处缓缓降下,遮天蔽日。
神明落在他身旁,祂伸出手,把一团灼热的金白色火焰,硬生生塞进了白林的胸口。
祂说,声音震得人灵魂发颤:“这是恩赐。”
白林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坐在床上,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像那里真的被烧过一样。
梦里的画面开始飞快碎裂。
病床、透明屏幕、印着“穹”字的标签、白色巨门、十翼神明、火焰……全都一点点散在黑暗里。
最后只剩下两个字,死死烙在他的脑子里。
恩赐。
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推开。
穹景昼站在门口,背光里看不清表情。
“白林?”
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满是慌乱。
白林抬头看他,他还没完全从梦里抽离,整个人都有些迷茫。
“你果然是做噩梦了。”穹景昼的声音沉下来,满是心疼。
白林这才像被拽回了现实,猛地皱起眉,别开脸:“你怎么进来了?”
“某人嘴硬不肯说。”穹景昼看着他,“我就在外面等着,看看你到底要硬撑到什么时候。”
白林抿紧了唇:“我没事。”
“你现在这样叫没事?”穹景昼的目光落在他按在胸口的手上,“梦到什么了?”
白林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醒了就忘了。”
穹景昼盯着他,没说话。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低声开口,带着点恳求的意味:“白林,别这样。”
白林的手指蜷了一下。
“真没什么。”他声音的底气都没那么足了,“……就记得两个字……恩赐。”
穹景昼像被什么砸了一下,脸上那点勉强撑住的冷静,差一点就裂开了。
他立刻回过神,扯了扯嘴角:“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穹景昼从口袋里摸出一板小小的药片,掰了一粒,放到白林掌心里。
白林低头看了眼:“这什么?”
“褪黑素,剂量很低。”穹景昼说,“之前医生说过,偶尔失眠可以用半片。”
白林没动。
穹景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放得软了些:“不想吃也没关系,我陪你坐会儿。”
白林垂眼看着掌心里小小的药片,声音很轻:“你以前说过,不能乱吃你给的药。”
穹景昼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很温柔,甚至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记得就好。”
穹景昼蹲在床边,仰头看着白林,他自己眼底也带着青黑,像一整夜硬撑着守在他门外。
白林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接过穹景昼递来的温水,把药片仰头吞了下去。
穹景昼终于笑了,他起身把水杯放回床头,又伸手替白林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到胸口。
“睡吧。有事就喊我,我在隔壁。”
白林躺下去的时候,胸口那点灼热感还没完全散。可不知道是不是药效起了作用,紧绷了整整一周的神经松开了一点。
这一次,白林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昨晚的梦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模糊的灼痛感,还有穹景昼推门进来时的脸。
以及那两个沉甸甸的字:恩赐。
他坐了会儿,起身下床,走廊里空荡荡的。
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是穹景昼的字迹,清隽又带着点散漫的笔锋。
「睡醒先喝水。
早饭在楼下温着。」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把它折了两折,小心地收进了睡裤口袋里。
午后,白林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指尖敲着桌面,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名字:林博士。
他当然知道那个女人不对劲,也知道她危险。
可她知道“恩赐”。
她甚至早在他做这个梦之前,就已经对他说过这个词。
白林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他关掉浏览器,点开了手机里一个不起眼的塔罗占卜APP。
之前在清淮测过一次塔罗之后,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他偶尔会点开测一测。
问题栏弹了出来。
「请输入你想询问的问题。」
白林盯着那行字,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慢:我要不要去找林博士?
牌面缓缓翻开。
第一张,高塔。
牌面上,火光从塔顶炸开,和梦里那座白色高塔,几乎一模一样。
第二张,月亮。
沉沉的黑夜,弥漫的迷雾,水边立着两只焦躁不安的兽影。
第三张,倒吊人。
被倒挂在树上的人,神情平静释然,像自愿停在痛苦与等待里。
下面的解读文字慢慢跳了出来:
「可以尝试。
但你会付出代价。
答案从不在安全处。」
白林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机被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林垂着眼,心里很轻地想。
穹景昼肯定不会让他去找林博士,但他可以不让穹景昼知道。
——
后来,白林总忍不住想,如果那天他没把手机扣在桌上,如果没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只要不让穹景昼知道就没事”,后来的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可那时候的他不懂。
有些裂痕从来不是狠话砸出来的,也不是争吵撕开来的。
它是从沉默里,先一点一点烂掉的。
从他自作主张瞒着一切,以为这样就能少让对方疼一点开始。
他们之间那点还没说破、脆弱不堪的心意,本来就薄得像一层冰面。
任何一个人往前多走一步,冰面就裂一道纹,而冰层底下就是足以吞没一切的深渊。
所以到最后,他们谁都没有做错什么。
可恰恰因为谁都没错,那些越走越远的距离,才更显得无可挽回,连怨都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