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的天光刚漫过窗帘，白林躺在床上发了几秒呆，今天要体检。
下楼时，穹景昼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他换了件宽松的浅灰色卫衣，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没多久，陈叔把车开到了门口。
体检中心在市中心私立医院的高层，电梯上去，整层楼都安安静静的，前台的护士早就等着了，核对完身份，领着他们去更衣室。
体检服是统一的浅蓝短袖和宽松长裤，料子很软，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白林换好出来时，穹景昼已经靠在走廊墙边了。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空荡，肩线松松垮垮地落着，衬得腰肢又细又薄。
“看什么？”穹景昼抬眼。
“谁看你。”白林冷着脸，“是你太瘦了。”
穹景昼的动作顿了顿，他很快又笑起来：“医生还没说呢，你先给我诊断上了？”
白林没笑，他走过去拽了拽穹景昼的胳膊，布料下的手腕细得硌手。
“饭量跟猫似的，还用医生说？”
穹景昼低头看着他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没说话。
前面护士出声提醒：“两位先过来抽血吧，抽完可以去休息区吃点东西，再做后面的项目。”
白林“嗯”了一声，松开手先走了。
抽血室干净明亮，消毒水味更浓了些。
白林坐下撸起袖子，针扎进去时眼睛都没眨一下，神色平静得像在看别人的胳膊。
“白神挺勇啊。”穹景昼坐在旁边笑。
“少来。”白林按着棉签起身，站到一边。
轮到穹景昼了。
护士扎止血带的时候，穹景昼的手臂在灯光下显得更白，血管却不算明显，护士拍了好一会儿，又换了只手才找准位置。
穹景昼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还有闲心冲白林笑：“别盯了，你比护士还紧张，抽个血而已。”
针扎进去，暗红的血慢慢流进真空管里。穹景昼全程垂着眼看。护士抽完拔针，递过棉签让他按住，他道了谢，起身时却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只是站久了腿麻，可白林看见他手虚虚地扶了下桌沿。
“穹景昼，你怎么了？”
“没睡醒呗。”穹景昼笑得轻描淡写，“空腹抽血，人类通病。”
白林眉头皱得更紧。
旁边护士笑着解释：“先坐会儿吧，有些人体质敏感，空腹抽血容易有点头晕，吃点东西就好了。”
“听见没，医学证明。”穹景昼顺杆爬。
白林没说话，伸手按在他肩上，直接把人按回了旁边的椅子上。
穹景昼被他按得一愣：“白神，你现在好凶。”
白林站在他面前，眼神沉沉的。
穹景昼被他看得没辙，轻轻拽了下他的衣摆，声音放轻：“我有事肯定跟你说。”
听见这句话，白林心里窜起一股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冷冷道：“你最好是。”
抽完血，两人去休息区吃早餐。
白林三两口就解决了一个小面包。穹景昼咬了半个，喝了几口牛奶，就把剩下的放在了一边。
穹景昼看到白林的眼神，像提前预判了他要说什么，立刻又把面包拿起来咬了一大口：“啊呜，吃了。”
白林：“？”
后面的项目一项一项往下做。
心电图、心脏彩超、血压血氧、肺功能、头颅核磁、脑电图……
白林自己的检查都很顺利，检验员笑着说他状态很好，心肺功能都很优秀。
下午两点多，基础报告先出来了。
白林坐在医生办公室外的长椅上，手机同步收到了电子版。他先点开自己的，各项基本都在正常区间里。
看完自己的，直接点开了穹景昼的报告。
第一页血常规。
血红蛋白偏低，红细胞压积轻度异常，医生备注：轻度贫血倾向，建议结合病史复查。
白林的指尖继续往下滑。
生化全套：总蛋白、白蛋白略低，营养状态建议专科评估；肝功能几项酶类轻微波动；肾功能、电解质处于临界异常值。
心率偏快，血压偏低。
胃部相关指标异常，建议消化科进一步胃镜评估。
每一项单独拎出来，好像都算不上严重。
轻度、略低、临界、建议复查……都是轻飘飘的词。
可白林越往下看，手指越凉。这些字一个一个叠在一起，就绝不是“没事”两个字能概括的。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护士叫他们进去。
穹景昼跟白林在旁边，往他手机上瞥了一眼，还想装轻松：“白神，你脸色比报告还差。”
白林没理他。
接诊的医生四十多岁，说话温和。他先翻了翻白林的报告，点头笑道：“你这边整体很好，没什么问题，平时训练注意劳逸结合，继续保持就行。”
医生又翻到穹景昼的报告，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穹景昼靠在椅背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最近食欲怎么样？”医生问。
“还行。”
白林在旁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睡眠呢？”
“也还行。”
“他上课天天睡觉。”白林开口。
穹景昼轻咳一声：“病后恢复期，容易犯困，正常。”
医生点点头：“你之前身体情况确实比较复杂，恢复期指标有波动可以理解。目前看，贫血、营养状态差、肝肾功能轻微异常、电解质临界值，这些单独拿出来，都算不上大问题。”
白林没有松口气。
因为医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果然，下一句是：“但你这个年纪，不该是这样的。”
白林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医生继续说：“十六岁，正常来说恢复能力很强。你这个情况，要考虑作息、进食、精神压力，也要排除一些慢性消耗性的问题。”
“前段时间躺了快半年，可能就是恢复慢。”穹景昼语气轻松，想把事情往轻了说。
医生抬眼看他：“有这个可能，但不能全算在久病头上。”
“有没有胃痛、反酸、恶心、黑便，或者不明原因的肚子不舒服？”医生又问。
穹景昼还没开口，白林已经先出声：“他吃得很少。”
穹景昼转头看他。
白林盯着桌面，声音很稳：“以前胃就不好。最近经常吃两口就不吃了，早上没胃口，正餐吃得少，半夜饿了就偷吃饼干垫肚子。”
穹景昼：“……”
医生低头把这些都记下来：“胃部问题要明确一下。贫血虽然轻，但如果长期食欲差，或者有慢性消化道出血，也会这样。建议做个胃镜看看。”
“什么时候能做？”白林立刻抬头问。
“白林。”穹景昼终于出声，想拦一下。
白林没看他，只等着医生的答案。
“普通预约要等几周，你们套餐里本来就预留了消化道检查的名额，周日早上就能安排无痛胃镜。需要监护人签字，今晚十点以后禁食禁水，明早空腹过来。”
“好。”白林点头应得干脆。
穹景昼看着他，有点无奈：“你替我答应了？”
白林转过头，两人对视几秒，穹景昼先败下阵来，笑了笑：“做，听白神的。”
医生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说目前看不算严重，但必须规律吃饭、按时休息、少熬夜，等胃镜结果出来再看要不要用药。
从诊室出来，白林一路没说话，垂着眼往前走，穹景昼跟在他旁边，几次想开口打个圆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去的车上，白林一直低头翻电子报告，没什么表情。
穹景昼靠在车窗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把手机往下按了按：“别看了，再看下去，我都快成绝症了。”
“医生都说不严重。”他又补了句。
“他也说，你这个年纪不该这样。”白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房后，白林拿着手机查了很久。
轻度贫血的诱因、慢性胃炎的危害、慢性消耗性疾病、消化道出血、肿瘤标志物……
他越往下翻，脸色越差。
明明知道穹景昼才十六岁，恶性肿瘤的概率极低；明明医生也说了只是轻度异常，算不上大事。可手指就是停不下来，一条一条点开，一行一行看完，像在自虐。
小白趴在他脚边，像是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慢慢挪过来把脑袋贴在他脚背上。
白林低头，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没事。”他低声说。
说完自己都觉得刺耳。
第二天一早，王芳亲自来了。
穹景昼换好衣服下楼，眼底带着点青黑，显然没睡好。看见白林站在楼梯口，他还是先弯了弯眼：“白神。”
“走。”白林吐出一个字，转身就往门口走。
去医院的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的。白林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穹景昼也难得安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到了医院，麻醉评估、签字、确认禁食禁水情况，一项一项按流程走。
王芳在监护人签字栏写下名字，笔尖落在纸上，顿了顿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