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站在旁边,目光扫过知情同意书上“麻醉风险”“出血风险”“意外情况”一行行字,眉头就没松开过。
护士过来叫名字。
穹景昼站起身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白林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报告袋,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等我出来。”穹景昼笑了笑。
白林没应声,看着检查室的门缓缓关上,他才慢慢松开了手指。
等待区很安静。
王芳坐在旁边,显然也心神不宁。
白林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昨晚查的那些词又一个个冒出来。
他知道自己在吓自己,可他控制不住。
穹景昼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醒。他躺在平车上,睫毛安安静静垂着,唇淡得几乎没了血色,没了平时那点散漫的劲儿。
“麻醉还没完全退,去观察区躺半小时,醒透了再走。”护士叮嘱。
白林跟着推车往观察区走,脚步放得很轻。
穹景昼醒得比旁人慢一点。
睁开眼的时候,眼神还有点懵懵的,半天没对上焦。他转着眼珠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床边的白林身上,定住了。
“白林……”他声音很哑,带着点刚醒的鼻音。
白林低头看他:“醒了?”
穹景昼眨了眨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扯出点笑:“白神,你好凶。”
“刚醒就贫嘴。”
“嗯……”他应了一声,又要闭眼睡过去。
白林本来攒了一肚子话,可看着他这副虚弱又乖的样子,到了嘴边又全咽了回去。他把搭在床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穹景昼露在外面的肩膀。
穹景昼半睁着眼看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胃镜结果出得很快。
轻度糜烂性胃炎,胃黏膜有几处散在的糜烂点,暂时没看到更严重的病变。医生说问题不算大,但必须规律饮食、规律作息、按时吃药,后续定期复查。
听见“暂时没看到更严重病变”的时候,王芳明显松了口气。
白林却没完全放下心。
医生看了穹景昼一眼,又补了句:“不过这个年纪,胃不该差成这样。之后家里一定要盯着吃饭和休息,不然糜烂会越来越重。”
穹景昼靠在椅子上,麻醉刚醒,人还没什么精神,只能乖乖点头。
白林站在旁边,脸色比他还难看。
又是这句话:这个年纪,不该这样。
回到别墅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孙阿姨早就在厨房熬好了小米粥,糯软温凉,正适合刚做完胃镜的人吃。
穹景昼坐在餐桌边,整个人还有点迷糊,嘴上却不忘贫:“我今天这待遇,像被围观进食的珍稀动物。”
“你就该被盯着。”孙阿姨把粥推到他面前,“不然转头又偷偷不吃东西。”
王芳坐在旁边,淡淡吐出一个字:“吃。”
白林坐在对面,垂着眼扒粥,目光却总忍不住往穹景昼那边飘。直到那碗粥被喝了大半,他紧绷的脸色才松快些。
入夜后,白林把体检报告一张张平铺在书桌上。台灯的冷光落在纸上,把黑色铅字映得格外刺目。
最上面的血常规,“血红蛋白偏低”那一行,他盯着看了很久。
往下翻,生化全套的异常项密密麻麻,再后面是胃镜报告。
他看得太久,眼睛发涩,连带着心口也闷闷的,喘不上气。
门外响起很轻的敲门声,两下就停住了。
白林没回头,也没应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穹景昼探进来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看他:“白神?”
白林还是没动。
穹景昼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他大概是怕白林还冷着脸,进门先扯了扯嘴角,挤出点笑:“还生气呢?”
白林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穹景昼走近了些,才看清桌上摊开的全是自己的报告。他沉默两秒,想哄人开心:“我这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吗?没事的。”
白林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压着一整天没发出来的火和无措,沉沉地撞进他眼里。
“好?你管这个叫好?”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下,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指尖点着桌上的报告,一张一张挪过去。
“轻度贫血。”
“营养状态差。”
“肝肾功能异常。”
“血压偏低,电解质紊乱。”
“还有这个,胃黏膜糜烂。”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稳,可每个字都压着翻涌的情绪。
“穹景昼,你管这个叫好?”
穹景昼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才十六岁。”白林看着他,声音轻了点,“十六岁啊。”
房间里静得只剩小白轻轻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白林胸口起伏了一下,终于有了点不稳的颤音:“你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稍微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医生说了,不严重。”穹景昼低声说。
“别哄我。”白林打断他,“我不是看不懂字。医生说不严重,是不用立刻住院,不是让你继续糟蹋自己。”
穹景昼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碰他,白林却往后退了半步。
穹景昼伸到半空的手停住了,两秒后,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白林看见了,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可他怕自己一靠近,穹景昼又会笑着说“没事”,又会轻描淡写把所有问题揭过去,他不能再让他这么糊弄过去了。
白林低头看着桌上的报告,一股情绪像憋了很久,终于破了壳。
“高中还有两年,大学……我们说不定也要一起读。”
“你现在就把身体弄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撞进穹景昼眼里。
“你之前昏迷的时候,我差点没撑住。”
穹景昼听到这几句话,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脸上最后一点佯装的轻松也散了,血色一点点从脸颊褪下去。
白林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只见他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眼里翻涌着很多沉重的情绪。
“难受了你可以说,吃不下可以说,睡不好、检查不舒服,都可以说。”白林的声音缓了点,“别让我每次都要从别人嘴里、从报告里,才知道你很不好。”
“白林……”穹景昼声音很低。
“你答应我。”白林盯着他,“以后不许再瞒着我。”
穹景昼垂下眼,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好。”
白林站在原地,明明还憋着气,听见这个字,胸口那点火就散了大半。
穹景昼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白林没躲。
他也没碰白林,只是站得近了些,声音像化了的糖:“别气了,好么?”
白林没说话,别开脸。
“我以后都注意。”穹景昼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按时吃药,按时复查。都听你的。”
白林抬眼扫他:“你最好说到做到。”
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慢悠悠蹭到两人脚边,仰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穹景昼低头揉了揉它的脑袋,笑了下:“怎么,你也来监督我?”
小白甩了甩尾巴,像是听懂了。
白林把报告往一起拢,却没装回袋子里,还摊在桌上。
穹景昼看着他的动作,只说:“那我回去睡了。”
白林立刻看向他:“现在就睡。”
“好。”
穹景昼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轻声说:“晚安,白神。”
白林看着他,也低声回:“晚安,好好睡觉。”
门轻轻合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林站在原地没动。
小白蹭了蹭他的脚踝,发出小声的呜咽。
他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像说给自己听:“他答应了。”
白林把报告一张张收起来,收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拿起那几张最关键的,走到床边躺了下去,抬手把纸轻轻盖在自己脸上。
打印纸带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压在脸上,几乎没什么重量。
白林一动不动地躺着,手指还轻轻压着那几张纸的边缘。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偏低的指标、糜烂的胃黏膜、糟糕的睡眠和垮掉的身体,全都按回正常的位置。
好像这样,穹景昼就真的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按时复查,说到做到。
好像这样,他们就能一起,把剩下的很多年,好好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