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白林写完一页竞赛题,抬眼扫了下时钟。
九点二十。
白林经过走廊时,穹景昼的房门没关严,一道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夹杂着物品拖动的轻响,还有什么东西蹭过地毯的闷声。
他推开门进去。
穹景昼坐在地毯上,身旁摆着个很大的帆布收纳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牛皮纸袋、旧相册、一沓拍立得、卷边的票根,还有几个用密封袋仔细装好的小物件。他脚边摊了一地,不像在收拾家,倒像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白林看着地毯上摊开的旧物,眉心一点点蹙起来:“你折腾什么呢?”
“整理文物。”穹景昼随口道。
白林面无表情:“说人话。”
“整理以前的东西。”穹景昼往后一靠,手肘搭在床沿,“睡不着,找点事做。”
白林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零碎旧物,最后落在穹景昼指尖捏着的一张照片上。
“白神相关文物。”穹景昼把照片晃了晃,笑意促狭,“升值空间很大。”
白林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满满一箱旧物,问:“突然翻这些干什么?”
穹景昼低头继续翻箱子,指尖掠过一沓旧照片:“没什么,就是想看看。”
白林的目光忽然停住,相册页边夹着一张浅蓝色的贺卡。
怎么又是这张贺卡?
白林盯着那张卡看了半天,嘴硬道:“有病,这东西怎么还留着?”
“当然要留着啊,小白神第一次给我写的生日贺卡。”穹景昼拖着调子,“历史意义重大。”
“别乱叫。”
“那叫迷你白神?”
白林懒得理他,低头刷起了手机。
穹景昼把贺卡放好,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再说了,你别装不知道。”
白林回头:“什么?”
“我晕倒住院那阵,你肯定偷翻过我抽屉。”穹景昼指了指收纳箱,“就是放这些东西的那个抽屉。”
白林沉默两秒,硬着头皮:“谁偷看了。”
穹景昼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没拆穿他。
翻到一张儿童节的旧照片时,穹景昼的笑突然淡了点。
照片里是小学的操场,旗杆上挂着彩条,教室窗玻璃贴着歪歪扭扭的剪纸。白林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穹景昼站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侧着身,像正要回头跟他说话。
白林的目光落上去,刷手机的动作也停了。
“王阿姨让老师拍的,儿童节那次。”穹景昼把照片翻过来,“我当时好心帮你。”
白林的手指慢慢收紧。
穹景昼偏头看他,语气像在开玩笑:“结果某个小孩,转头冷暴力了我好几天。”
“谁冷暴力你了。”白林抬眼看他。
“你。”穹景昼说得清清楚楚,“我找你说话,你就只嗯一声。放学想跟你一起走,你说家里有事。还跟我说,以后别再替我做这些。”
白林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垂下眼,低着头开口:“我那时候不是讨厌你。”
“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声音很低,“我怕别人因为我说你闲话,也怕我自己……”
他没说下去,可穹景昼听懂了。
他看着白林的耳尖,温柔得一塌糊涂:“我知道。”
白林抿了抿唇,眼神很执拗:“你不要总是什么都知道。”
“你可以生气的。”他说,“也可以怪我。”
“生过啊。”穹景昼笑了笑,“我又不是木头。你躲着我,我也会不开心。”
白林愣了一下。
“那你后来怎么还一直对……”他顿了顿,像找不到合适的词。
“还一直烦你?”穹景昼替他说完。
白林没反驳,算是默认。
穹景昼把那张儿童节的照片压回盒子里,抚平边角。
“因为我看你躲得也挺难受的。”他无奈似的摇了摇头,“而且我不和小孩子计较。”
白林抬眼看他:“你就比我大一周。”
“大一周也是哥哥。”
白林绷不住,抬手把一张照片扔过去:“找骂。”
照片轻飘飘落在穹景昼膝盖上。
那是初中的时候,两人窝在沙发上打双人游戏。穹景昼盘腿坐着,白林端正地坐在他旁边。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拆了封的零食,窗外是下午的暖阳。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也没这么多藏着掖着、不能说的事。
“哎?这个游戏,后来是不是没通关?”穹景昼忽然问。
白林皱了下眉:“通关了。最后一关是你打过去的。”
“哦。”穹景昼低头又看了眼照片,像是才想起来,“对,我记起来了。”
白林看着他,心里有股没来由的不痛快。
那款游戏是他攒了很久零花钱买的生日礼物,穹景昼当时拉着他打了快一个月,天天喊“双人游戏一个人玩没意思”。
白林以为穹景昼会一直记着的。
可能只是最近太累了,他对自己说。
人累到极致,记忆偶尔打个结,也没什么奇怪的。
像是察觉到他的沉默,穹景昼语气轻快了些:“看这些,好笑。”
箱子里的零碎太多了。
电影院的票根,边缘都磨烂了;白林以前训练用到起毛的护腕,洗得发白了;甚至还有小白小时候咬断的一截鞋带,也被装在小袋子里收着。
白林捏着那截鞋带,表情一言难尽:“这也留?”
“纪念小白第一次犯罪。”穹景昼一脸正经,“它当时咬的是你的鞋,你脸黑得跟要把它送进去服刑一样。”
白林把鞋带扔回盒子里:“无聊。”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地毯上,一样一样翻,一件一件说。
“现在看来,时间过得挺快的。”穹景昼轻声说。
白林抬眼看他。
穹景昼低头整理着照片,他没再笑,神色安安静静的,反常得很。
白林心里那点刺,又动了一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穹景昼抬头笑了一下,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怀旧,人年纪大了,容易这样。”
“你十六。”
“心理年龄比较成熟。”
白林不想听他胡扯,站起身准备走,穹景昼却叫住了他。
穹景昼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他:“你真的变了好多。”
白林皱眉:“什么?”
“小学的你,总冷着脸让我离你远点。”
“初中的你,总莫名其妙躲着我。”
“现在的你……”
穹景昼顿了顿,补了句:“反正不管什么时候,都爱臭着脸。”
白林沉默两秒:“现在的我怎么了,不好?”
穹景昼看着他,眼神很软:“现在的你,愿意陪我看这些东西。”
房间里静了几秒,只有小白轻轻的呼吸声。
白林低头看着地毯上散落的旧物,声音有点硬,像是很不习惯说这种话:“你给我花的钱,我都记得。”
“酒店、衣服、吃的、用的……”白林说得很慢,却很认真,“我都记着。”
“我不是白眼狼,也不打算占你便宜。”
他垂着眼,像在许下什么承诺。
“等我以后赚钱了,都还给你。”顿了顿,又补了句,“翻几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