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已经走回卧室,把自己端上来的汤碗往他那边推了点。
白林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明天复查,别忘了。”
穹景昼笑了笑:“记着呢,不用这么紧张。”
白林拉下裤腿,布料擦过刚贴好的敷贴。他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冷冰冰的了,只有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线还没消下去。
“还是我跟你去。”
穹景昼和他对视片刻,举起一只手,转身往门外走:“行。”
门被轻轻带上。
白林又在床边坐了很久。回过神来的时候,桌上的热汤已经不再冒气,碗壁上凝了一圈水珠。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红枣和枸杞的甜味还在,汤却已经温了。
白林抿了下唇,又想起巷子里那句“你父亲”。他仰头把剩下的汤全部喝完,空碗重重落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烦死了。
——
第二天上午,宴京附属医院的门诊大厅比平时更挤。
导诊台前围了好几层家属,问路声、叫号声和孩子的哭声掺在一起,头顶的广播隔几分钟便重复一遍注意事项。
白林站在抽血窗口外,脸色比排队取号时还难看。穹景昼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一条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压着手背上的棉球。
白林从进医院开始便一直绷着。
电梯里有人挤到穹景昼,他伸手挡;抽完血,护士说压五分钟,他站在旁边看了足足十分钟,好像只要稍微移开视线,血便会重新从针孔里冒出来。
他太希望这次的报告能好看一点,最好上面那些标红的数字和箭头全部消失。
报告比预计中出得更快。
白林拿着单子回到诊室时,梁医生刚给上一个病人开完药。他接过报告先扫了一眼,随后拉近电脑屏幕,把前几次的检查结果一项项调出来。
鼠标滚轮往上滚了几格,他的动作逐渐慢下来,身体也向前靠了靠,又拿起纸质报告,对着屏幕重新核对了一遍。
白林见到医生这个反应,下意识咽了下口水。穹景昼坐在旁边的方凳上,双腿稍微分开,偶尔左右晃两下,又被白林一个眼神钉住。
他看起来倒是平静,只垂着头,用指甲轻轻刮化验单边缘翘起来的一层纸。
刮了两下,又压平,然后重新刮起来。
梁医生终于松开鼠标,摘下眼镜:“我想单独问你同学几句你最近的情况。”
穹景昼抬起头,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医生,患者本人不能听?”
“你在旁边,有些事他未必肯直说。”梁医生看着他,“检查结果我也会向他解释,你同意吗?”
穹景昼的视线从梁医生脸上移到白林身上,停了两秒:“嗯。”
梁医生这才抬了抬下巴:“那你先出去等一下。”
白林已经走到了医生那边,一只手压着桌沿,眉头渐渐皱起来。
穹景昼没有再争,他把自己刮起一角的化验单压平,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白林一眼。
“我在外面。”
白林没有回应,只盯着梁医生面前的电脑屏幕,像是根本没听见。
门关上以后,梁医生抬头问:“他最近到底什么情况?”
白林俯身看向那几项标红的数据:“什么意思?”
“贫血没有纠正。”梁医生点了点屏幕,指尖在血红蛋白那一栏上敲了两下,“已经三周了。如果只是短期营养不足、休息差或者消耗过度,正常补充以后,指标不该一直停在这里。”
白林的掌心压着一张化验单边缘,纸面微微发皱:“还是很严重?”
梁医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电脑屏幕向他的方向转了一点。
“血红蛋白低,红细胞压积低,铁蛋白也低,缺铁是明确的。网织红细胞没有明显升高,说明身体的造血反应也不算理想。”
白林盯着屏幕,那些指标后面的小箭头和数值范围,他并不能全部看懂。可梁医生每点一下,他扣在桌沿上的手指便收紧一分。
“先找原因。”梁医生把笔放下,“贫血一直不纠正,就不能再只按普通贫血处理。”
“什么原因?”
“吸收障碍、慢性炎症、造血方面的问题,这些都要考虑。”梁医生停了一下,语速放慢,“另外,还要排除慢性失血。”
白林直起身体:“慢性失血?”
“对。有些出血量很小,没有特别明显的症状,但每天一点,时间长了,同样会造成贫血。”梁医生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些,“十二指肠溃疡、肠道炎症、血管畸形,都有可能。极少数情况下,也需要排除肿瘤。”
他看了眼白林的脸色,语气稍微放平。
“你先别被这个词吓到,我只是在说排查方向。”
白林整个人仍然站得笔直,扣在桌沿上的手却一动不动。另一只手从桌边滑下去,垂在身侧,渐渐攥成拳头。
“……肿瘤?”
“只是鉴别诊断。”梁医生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先冷静。“他年纪小,这方面概率很低。但三周了,贫血一直没有改善,我们不能继续靠猜。”
白林盯着他:“什么时候能查?”
梁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翻了一遍既往记录。
“他前一阵子做过胃镜,没有发现明显的出血点。腹部超声和全套体检,也没发现特别明确的问题。”
他取过处方单,一边写一边说:“先复查铁代谢、便潜血、凝血功能和尿检,结果有必要的话再安排肠镜。”
几张检查单陆续被推到桌边。
梁医生又问:“他最近有没有腹痛、食欲下降、体重变化?夜里出汗、发热呢?有没有频繁流鼻血或者牙龈出血?”
白林张了张嘴,却没有答出来,他低头看着检查单,脸色一点点发紧。
他只知道穹景昼最近吃得比以前少,每顿都要剩一点。睡得好不好,也只能从半夜还亮着的房间和早上难看的脸色里猜。
至于其他的,穹景昼不说,他根本不会知道。
“他不会说。”白林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
梁医生的反应像并不意外,只隔着镜片稳稳看着他:“你们关系好,回去以后多留意。他要是有这些情况,不能再瞒。贫血拖久了,人会越来越乏力。”
白林把几张单子叠在一起,指腹顺着纸边压了一遍,迟疑了几秒。
“他一直睡不好,以前精神状态也出过问题。再加上贫血,会不会……”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不太愿意把后面的话真正说出口。
“出现幻觉,或者……伤害自己?”
梁医生看了看他。
“单纯贫血一般不会引起幻觉。但他既然有过精神状态异常,最近身体状况和睡眠又都很差,真出现这些情况,立刻来医院,也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
白林拿起检查单,纸边很快在他手里折出一道深痕。他点了点头,推门走出诊室。
穹景昼正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等他。
帽檐下的脸微微仰着,正在看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听见开门声,穹景昼站直身体,先看了一眼白林手里的单子,又抬头看他的脸。
“医生骂我了?”
白林死死盯着他,憋着火,没有接话。
穹景昼嘴角那点弧度很快收了起来:“怎么了?”
“你最近有没有肚子疼?”
穹景昼的动作停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又往墙上贴了点。
白林看得清楚,手里的检查单哗啦一响:“穹景昼。”
“没有。”穹景昼很快回答。
“流鼻血?”
“偶尔。”
“偶尔是多偶尔?”白林往前走了一步,把他逼得彻底贴上墙壁。
穹景昼扫了一眼四周来往的人,压低声音:“白林,医生是不是吓你了?”
白林脸色更加难看:“他没吓我。”他从那叠纸里抽出最上面的化验单,重重拍进穹景昼怀里,“你吓我。”
穹景昼接住单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真没事。”
白林深吸一口气:“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取药。”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坐着。”
穹景昼看了他几秒,最终在长椅上坐下来,后背靠上椅背,两条腿散漫地往前伸了一点。
白林转身往药房走,走出去没多远,他重新整理了一遍手里的单子,动作忽然停住。
有一张取药单,夹在了刚才拍进穹景昼怀里的那叠检查报告里。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长椅空了,白林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迅速扫过左右两侧的走廊,候诊区、开水间、电梯口,哪儿都没有那顶黑色帽子。往前追出几步,他正好看见连廊入口处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穹景昼正在往里面走,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松松垂在身侧。白林站在那里看了两秒,差点没忍住当场把药单撕烂。
他刚说过不要乱走。
穹景昼答应了,然后还是走了。
宴京附属医院分为新楼和旧楼,两栋建筑之间每层都有玻璃连廊。新楼承担门诊和住院,人流密集;旧楼多是后勤和旧科室,平时很少有病人过去。
穹景昼去旧楼干什么?
白林强行压住火气,推开玻璃门,隔着十几米跟了上去。小腿上刚换过的敷贴被裤料来回摩擦,走快以后,伤口周围又开始隐隐发热。
白林低头看了一眼,只重重“啧”了一声,脚步没有放慢。
连廊里的人很少,只偶尔有穿白大褂的人推着车经过。
穹景昼走在前面,一只手仍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偶尔扶一下墙。他走得不快,却始终没有停,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一块指示牌,像是很清楚自己要去哪儿。
白林一直和他隔着一段距离。经过连廊转角时,他侧身躲到一根立柱后面,等穹景昼又往前走出几米,才重新跟上。
进入旧楼后,穹景昼径直穿过三楼大厅。
这里的导诊台空着,桌面上只放着一个落灰的意见箱,投递口里塞着几张泛黄的纸。墙上的后勤维修通知贴得很乱,一张压着一张。几块旧科室的指示牌已经卷了边。
白林看见穹景昼走进电梯。他全程低着头,脸被帽檐遮去大半,看不清表情。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拢。
白林快步走到楼层显示器下。
数字一路往下跳——三、二、一、负一,最后停在负二。
他立即按下旁边那部电梯的按钮。等待的十几秒里,白林一遍遍望向那个停在负二的红色数字,眉头越拧越紧。
电梯门一开,他走进去,按下负二层。老旧电梯下行时带着轻微震动,头顶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滋拉声。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白色灯管从头顶一路排到尽头,把墙面和地砖都照得发冷。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洗涤剂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温度比楼上低了好几度。
白林走出电梯。
洗衣房的门半开着,几只装满白色床单的筐堆在门口。机器正在里面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轻轻震动。
白林走到岔口,先向左看了一眼。后勤通道只亮了一半的灯,尽头堆着几摞旧纸箱。
再转向右边,那里的灯坏了两盏,越往里面越暗。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框上方的安全出口标识发着幽暗的绿光,旁边贴着一块不太显眼的指示牌。
太平间。
白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压下心里那点不舒服,径直向右走去。
他原本想直接叫穹景昼的名字,喉咙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穹景昼刚才明明答应在长椅上等他,转眼却独自跑到了负二层。白林现在已经不信他嘴里的“没事”,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大声喊叫。
他放轻脚步,继续往里走。身后洗衣房的机器声很快被墙体隔开,走廊里只剩下运动鞋落在地砖上的回响。
经过墙角时,他碰到一辆空的金属推车。车轮被推得转动起来,在寂静的走廊里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回音在墙壁间撞了几下才散去。
白林伸手按住车沿,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等轮子彻底停稳,他才继续向前。
防火门被一只折叠的警示牌抵住,没有完全合拢。他侧身挤进去,一股冷气立刻从衣领灌进来,沿着后颈一路往下。
里面的走廊更窄,两边的门全部紧闭。尽头那扇门呈银灰色,表面没有玻璃,也没有窗,只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标识。
停尸房。
白林放慢脚步,他终于看见了穹景昼。
穹景昼站在银灰色的门前,背对着他,一只手抬起,指尖贴在冰冷的金属门面上。顶灯落在他的肩膀和帽檐,几乎看不到脚下的影子。
他微微侧着耳,像在隔着门听里面的声音。
白林停在几米外,刚要开口——
穹景昼忽然低声说:“冷吧。”
那两个字轻得近乎温柔,像是在哄一个迟迟不肯出来的孩子。
白林整个人僵在原地。
穹景昼的指尖沿着门边向下滑,划过冰冷的金属接缝,停在门锁旁边。那扇门太厚了,无论里面有什么声音,都不可能传出来。
可穹景昼还是在听:“别急。”
走廊里没有人回答,白林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落在地砖上,细微的响动传出来,穹景昼却没有回头。
他的掌心轻轻覆在门上,指节微微弯曲。
片刻后,穹景昼吸进一口气,向后退开半步,手也从门面上滑落。
白林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到一步的位置,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猛地窜了上来。
穹景昼仍然没有回头。
“马上。”他的声音几乎融进走廊尽头的冷气里。
“我送你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