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对你师娘来说,是一个好姐姐吗?”帅云歌又问。
萧戟沉默良久,摇摇头:“我不知道。”
帅云歌凝视着摇曳的烛火,半晌,轻声道:“我不是。作为姐姐,我不能为她排忧解难,不能给她底气。我甚至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萧萧,我对你也是。”
能听见火烧过蜡烛微弱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也能听见茶水烹制“咕嘟咕嘟”的声音。萧戟道:
“我想的事情,说来话长。只怕是叨扰师姨。”
“我只有一个妹妹,她也只有一个女儿。她叫我一声师姐,我应了;你叫我一声师姨,我也应了。既是应下了,就要承担起师长的责任。
“师者,所谓传道授业解惑也[1],你是我的学生,帮你解决困惑是我的职分所在。
再者了,我说了,你是我唯一的侄女。姐妹之间血脉至亲,母女之间骨肉相连。你我三人虽没有血脉关系,可也是至亲。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何必要跟我见外。”
茶叶慢慢沉了下去,萧戟不知道看着哪里,眼神追忆,道:
“师姨,我总是很怕我救不了别人。
我父亲出事的时候,我不过十岁。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仆人慌慌张张,府里一日比一日混乱。母亲愁眉不展,无论我怎么软磨硬泡,她都没有告诉我任何事情。
后来父亲把我送出了府,离开之前我见到了师娘,也就是那时候的吕元帅。父亲和她是挚友,我只和她匆匆见了一面,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她高大威严。
我听见父亲跟她说话,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大概是什么‘能活着就行’‘求求您了’。吕元帅安慰牠,最后一句话是她说的,她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2]。’
我那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苦苦哀求,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发下这么重的誓言。等我知道的时候,早已经家破人亡了。
后来的故事你知道,我拜吕元帅为师,她如同那日的誓言,悉心养育我,把全部的心血倾注在我身上。还为萧家翻案,为我母父报仇。
只是那时候我总感觉风雨飘摇,即使她小心翼翼想要给我家的感觉。我觉得一切都是我太弱的原因,如果我不是一个小孩子,如果我长大了、变强了,我的母父就不会死。所以我拼尽全力地学,想要快快长大,变得跟她一样强大。
我长大了,我曾以为自己羽翼丰满,可以保护身边的人了。可是事情告诉我,我不行。师娘那么好的人,对我恩重如山,她去姰国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哭,和十年前一样,拉着她的袖子哭。我曾经恨自己弱小无力,现在却还是跟个十岁的小孩一样弱小无力。我恨自己没用,连保护自己最亲近的人都做不到。
师姨,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何必活着。何必要学习,何必要受到她的爱。我不配,我懦弱无能,配不上她对我的栽培。
可是她又给我留下了这么多叮嘱。我还要保护百姓,我还要保护千千万万的人免受她那样的折磨。所以我又活下来了。我曾以为这一次我能做到,我曾以为再一再二绝不能再三再四。但是师姨,命运弄人啊。
我拼尽全力才能保护那些女孩免受迫害,我要付出很多很多代价才能让她们像个人一样活着。甚至这些还远远不够。她们还是会被逼着嫁人,还是会为了男人操劳一辈子。比起姰国,她们又受了多少苦。
师姨,我不是一个好女儿,不是一个好学生,我甚至不是一个好官,不是一个好人!
我软弱无能,委曲求全,空有想法,却什么都做不成。
我这样的人于公于私、于国于民都是害人吧。”
萧戟终于说完了,她长舒一口气,脸上带上了几分释然:“就是这些了。”
帅云歌听着,字字句句都是最直白最直击痛处的质问。她知道萧戟一定想了很久,也知道这一种干什么什么都不成的无力,更知道面对爱人无能为力的痛苦焦灼。
她说:
“请让我说一说吧。
关于你的母父,我也有一个故事说,就是我自己。
你知道我是怎么被你姥姥捡到的吗?我是她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
那时候战乱,我的母亲父亲都死在了抢掠的官兵刀下。与其说是官兵,不如说是土匪。我家里有点钱,我父亲为了让我和母亲活命,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可是牠们贪得无厌,死活认为我父亲藏了钱,最后杀了牠。
我母亲在门口听着,听见事情不妙就拉着我跑。牠们追出来,我母亲一把把我推到旁边,自己压上来挡住了我。
我听见刀子扎进肉里的声音,我身上最后一点温热是我母亲流的血。
我不知道牠们什么时候走的,只是后来看见一个女子。她很年轻,称得上不染尘埃。我实在没办法了,不求助于她只能被饿死或是在下一次洗劫中被抓出来。
幸而,她是个好人。把我带回去洗干净,还给我吃的。她就是你的姥姥。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愧疚,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为什么偏偏是我。我觉得我对不起母亲父亲,对不起那么多一起长大却死去了的朋友。可是我母亲临死前让我活下去,我不敢死,我在九泉之下无颜见她。
后来你师姥姥要教我武功,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知道她很强,所以我要像她一样。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有她这样的武功,是不是就能挺身而出杀掉那几个土匪,杀掉所以来村子里烧杀抢掠的人。那样是不是就能救下所有人了呢?
可是时间不能倒流。
这一点,我想说:萧萧,不要被过去的事情困住了。你的母父知道你如今过得好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们最大愿望就是你能好好生活啊。
再者,便是强如你的师娘,当时的吕元帅也没有救下他们。萧萧,不要用这一点折磨自己了。
关于你的师娘和百姓,我觉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你救了很多女孩,这很不容易,也很了不起。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今天你能救下十个人,明天这十个人又能鼓舞更多人,事情只会越来越好。
你每一次都比以前进步了。你跟着师娘学习了武艺,又因为她的离开彻底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你为那么多百姓撑起了一片天,即使抗旨、即使被很多人不理解,你也没有动摇。
萧萧,你已经很好了。”
雨声潺潺,整个曾州城灰蒙蒙中又透出夏日的浓浓绿意。
茶水早已凉透了。
帅云歌披上长袍,走到窗户边道:
“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聊这么多。我说的那些你可以慢慢理解,如果有不认同的也可以跟我谈一谈。
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的。”
萧戟缓慢地点头,心里波涛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