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碧涛过完年早早回了荆州，她知道这些日子徐慧因为陶家得了大笔封赏的事情恼怒不已，所以和庄端一起见到她都小心翼翼的，大气不敢出。

过了正月十五徐碧涛就逃离了洛京，庄端苦苦挽留，奈何此君脚底抹油跑得飞快，留在庄端一个面对徐慧。庄端叫苦连天暂且不提，单说徐碧涛回到荆州的事。

荆州在她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加上去年是个丰年，所以基本上恢复了范墨到来之前的繁华。徐碧涛有时候站在州牧府高高的楼上看着荆州人潮汹涌的盛景，也会骄傲。

徐慧总让她要出人头地，在徐慧眼里，没有当上二品官的人干什么都没用。她也曾经将这话封为圭泉，现在她知道了，这话是错的。史书上或许不在乎她一个小小的州牧，或许只会记载王侯将相的大事。但百姓在乎，百姓会在乎是谁在统治这里。母亲只顾权力，只管那丈量天下的大权。那样的词语太宏大了，她不喜欢。

她谋取来的权力，应该化成百姓手中实实在在端着的饭碗，化成家人团聚明亮的灯火。而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害人。

这是母亲所不如她的：处庙堂之高而忧其民［1］。

徐碧涛有一次上街微服私访，看见了一个草编的小狗。一瞬间想起来她孩提时也曾见过这东西，不由得笑起来，过了十年竟然一点也没变。

她又有点心酸，孩提时她也喜欢这样的东西，那时候母亲身边的嬷嬷带她出门，她已不记得是因着什么事了，只记得嬷嬷严厉地训斥她：“小姐该立志于天下，怎能贪图享乐，玩物丧志。有辱徐家门楣！”

后来她委委屈屈回去了，没等她找母亲哭一哭，母亲的责罚先来了。徐慧愤怒于她的心思在这些东西上面，命人打了她二十板子，并告诫她：“若是下次再犯，责罚翻倍。”

现在过了很多年，伤口还是隐隐作痛的。徐慧拿起那只小狗，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买东西的婶娘介绍道：“小姐真是好眼光，这草编的东西最是难做，做出来也最好看。小姐买回去可以放很久呢。而且我这小本生意，物美价廉，一文钱可以买两只，童叟无欺的。”

身边侍从察言观色，不等徐碧涛吩咐就自觉付了钱。真好，她想着。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不用因为别人的想法委屈自己，更不用担惊受怕。

转过身要走的时候，她看见一旁有一个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她，徐碧涛蹲下身子柔声问她怎么了，小女孩瘦骨嶙峋的，用手捏着破破烂烂的衣角，好半天才说自己也喜欢小狗。

徐碧涛知道她家里没钱大概都是受到了范墨的迫害，像她这样的小孩街上比比皆是。徐碧涛亲手将小狗送给她了一只，又让侍从给她买了吃的。回去以后，她让人在城南施粥，专门请旨免去了荆州三年赋税。

人人称颂徐州牧是百年难遇的好官，爱民如子、体恤民情。徐碧涛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对待别人的夸赞，从小到大夸赞她的人屈指可数。

老师只管检查功课，她不算太聪明，每次都浑水摸鱼勉强过关，在母亲亲收的学生庄端面前，那可以说是天上地下。即使庄端有意帮她，也只能做到稍有余力的过关。

母亲更是严格，稍有缺漏就要打板子，要么就罚跪罚抄，整个童年她都是战战兢兢的。偶尔圆满完成课业也不会有什么奖励，只不过冷冷的一声“嗯”。

在母亲眼里，为徐家繁荣昌盛的未来全力以赴是每个徐家儿男的责任，从小心谨慎学习世家规矩的哥哥到功课追求完美无缺的她，没有例外。甚至庄端这个学生也算成了半个徐家人，照样要为徐家干活。

庄端总是淡淡的，她家境贫寒却天赋异禀，这样的学生一向是世家大族拉拢的对象，有成就、好控制。徐慧一发现她就抢了过来，名义上是学生，实际上是干儿子。

她和徐碧涛一起上学，徐碧涛管她叫姐姐，徐静柔当她是妹妹。可能是客居在此，她处事更快小心，功课用功，十余年来没有丝毫懈怠。每次都是学堂的第一名。老师亲口跟徐慧说，她有望成为金科状元啊。

可惜并没有，不知是背负了太重的希望导致太过紧张；还是因为天下英雌如过江之鲫。真正科考的时候，她只成为了进士。

出乎意料的，徐慧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登门拜访左舒安排她去了太仆寺。她在太仆寺依然兢兢业业，深受好评。

徐碧涛问她：“该怎么接受百姓对自己的厚爱。”

庄端回信说：“坦然接受，再接再厉。”

徐碧涛半知半解，庄端还是像少年时一样，说话说半句，让人感觉云里雾里的。徐碧涛付之一笑。

这次早早回来，一方面是因为躲着徐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荆州处于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2］的局势。表面上一片大好，实际上暗流涌动，她要干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徐碧涛翻开面前的文卷，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荆州府一年的开支。收购盐的高额数字摆在眼前，她不由得冷笑一声。去年她还是在观望着，如今可不行了。

“传刘别驾来。”别驾是督察郡县的官员，是她的附属官，也兼管盐铁收购。这位刘别驾大名叫刘舟，四十来岁，早在范墨当州牧的时候就在了。

刘舟走进来行礼，徐碧涛并没有让她站起来。而是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可知本官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