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凉殿旁边的湖叫做粼湖,是因为以前有一个叫粼粼的美男,深受皇帝宠爱,所以就以牠的名字命名了粼湖。湖里种了荷花,修了曲折的桥,湖边还有小亭子。石桥边就是荷花,这个季节荷花还没有完全盛开,仍有不少含苞待放的。陶夭在楼上弹过潇湘水云、高山流水的古曲,吕归年不懂琴艺,就在一旁听着。
有时候陶夭会弹一点江南清丽的小调,配上她悠悠的吟唱。唱一些“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1]”之类的古曲。她的声音很清透,还有一点温柔,在炎炎夏日中也带着凉意。
永明园晚上会有蝉鸣,在吕归年听来很舒服,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可能是因为别的官员会用杆子打蝉而含凉殿不会,所以含凉殿旁边的蝉越聚越多,越来越吵……啊不是,越来越热闹。
陶夭默默给自己的床围上了厚厚的床帘,她本来这些日子就睡得不安稳,被这么一吵更是雪上加霜。奈何吕归年喜欢,只能改变自己了。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倒不是因为这些蝉。陶夭本来都睡着了,结果梦见自己从楼梯上面摔下来,惊起。床帘里面黑漆漆的,她两眼一闭接着睡,又梦见自己摔下来。三次惊醒后她放弃了,掀开床帘下了床。
外面蝉鸣声无休无止,如同浪潮一样。她想起来吕归年提起过她的母亲叫做吕听潮,竟然有一种思念母亲的感觉涌上心头。她锤一锤额角,让自己清醒一点,自己的母亲可不会对自己那么好。夏日的夜晚有一丝凉意,她随手拿一件披风披上。
外间侍立的侍女看见她走出来,齐齐跪下,陶夭径直走了出去。瞥见吕归年紧闭的房门,她有一瞬间想要去找吕归年。想想算了,这个时候更深露重,想来她已经睡得很熟了。
陶夭走下楼,一路上巡视的侍卫、服侍的侍女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走到门前。侍卫的神色有一丝意外,轻声请示她要不要护卫,陶夭摇摇头。
她还是顺着前些时候和吕归年一起走的那条路,夜晚只有星星,还有钩子一样的月亮。荷叶在晚风下微微摇摆,“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2]。”陶夭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有什么可思乡的。
隐约看见桥上还有一个人影,那人大半身子被荷叶遮住,一身白衣,长发披散下来,一黑一白形成对比,在黑夜里彳亍独行。
陶夭屏息敛声走上去,那人没有注意到她。走进一点看出来,那是吕归年。吕归年的眉眼大半隐入黑暗中,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又有一些光亮。美到极致就生出一种鬼魅感来。
忽而人影一闪就不见了踪影,陶夭惊得四下打量,身后传来她的笑声。陶夭转过身,看见她正在自己背后。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3]。陶大人,你好漂亮。”
平日里陶夭大概会高兴,可是此刻她因为睡不着觉而心身俱疲,没精力再和吕归年谈情说爱。轻叹一声:“你吓到我了。”
吕归年听出她疲惫,脸上还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你呢?你怎么好像天天晚上都不睡?”
吕归年趴在栏杆上,面对着荷塘,任由晚风吹起她的长发:“习惯了,好像我人生中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是发生在晚上的。”
“此话怎讲?”
“我六岁那年闹饥荒,民不聊生。我母父为了养活我弟弟,就把我姐姐给煮了。我只有一个亲生的姐姐,母父一心生男孩,是她带着我长大。她消失了,我在粥里面吃到了指甲,我知道她死了。我也知道,下一个就是我。
所以我跑了,就在那天晚上。风特别大,四周全是山,我为了不被别人找到,就专门往山里跑。一直到天光破晓,我找了个山洞藏起来,晚上继续跑。那个晚上遇见了我师娘,她把我捡走了,我真正的一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后来有一次我师娘不在家,我和我师姐临时起意,月夜行船数千里去江南。那时候感觉天好高好高,但是天下二字好小好小,就在我脚下。
再后来我在一个晚上离开我的师娘师姐,又一次夜奔,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见到了万成,也就是万砌的父亲,越国的第一个皇帝。
我见到万成也是在晚上。那时候牠久攻吴国不下,我要去投奔牠。我见到军营门口的士兵,让牠们通报一声。牠们看我是一个少年,对我的话嗤之以鼻,还嘲讽我。我本打算当着牠们的面闯进去,后来想想算了,第一次去别人那里,这样留下的印象未免太不好了。
所以我绕了个圈,在军营后面跳进去了。找了一个最大的帐篷,里面果然是万成。牠一个人在里面,看见我跳进来吓了一大跳,张开嘴就想要叫守卫。我给牠的嘴捂得死死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然后解释了半天,牠保证不叫守卫,我才把牠放开了。
我说我保证可以取下吴国,牠不信。我说你一试便知,然后第二天就杀了吴国的一个将领。全军上下无一人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万成自己也不知道。我向牠保证,保证我四个月之内攻下吴国,条件就是给我挂元帅印。
牠无路可走,只能答应了。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说到做到,也算是坐稳了元帅的位置,一直到越国建国。本来牠是打算给我封大将军的,毕竟元帅本身就不是一个官职。但是我坚持要封元帅,一来我觉得元帅听起来比将军好听,二来你知道,我师姐就姓帅,有一点是因着她的。
万成有一次和我聊天的时候说过,说我和牠二女儿年岁相仿。牠的二女儿也就是万景春,我和万景春关系一直不远不近的,倒是没有因为年纪亲近几分。”
陶夭听了许久,从前她一直听说吕归年是天神下凡来助越国的,她不信,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听吕归年讲话讲了许久,她说话听起来就很舒服,不知道是声音还是语调,就是让人喜欢。
“你呢,灼灼?你怎么不睡?”
“我三次做梦梦见从楼梯上面掉下来,三次惊醒。实在是睡不着了。”
吕归年沉思一会,道:“你是不是心慌啊,觉得你地位不稳?还是有什么担心的?”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