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忙忙碌碌,又是一日过去。
庆幸正是入夏时节,外头还没那么冷。阿辞院门前的十几人就地打了地铺,喝了药,人挤着人,也算睡得安稳。
阿辞在屋内收拾着白日他们所用过的药材,只是动作一顿一顿地,显然是心不在焉。
“阿辞姐姐有心事?”
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她耳边,吓得她一激灵,拨弄药材的手也停了。
她转头一瞧,鱼永丰紧贴着她,从她肩膀处探头,凤眼微弯,分明是一副平庸皮囊,笑得竟有些艳丽?
“你来。”阿辞赶紧将这个想法从脑中丢出,药材往他手中一塞,示意他干活。
鱼永丰从善如流。
眼见阿辞去另一边磨药,眉眼间乌云密布,不似寻常,他开口:“外头的人喝了药,病症已经好上不少了。”
说到这个,阿辞那日给他解毒时,只用了一夜便症状全消,全然不似今日药效,也不知是用的何种神药。
他思忖间,那日的血味又隐隐浮现在他喉中。
那头阿辞忽然说话了,似是不经意,“你觉得侯军平乱的这场战打得怎么样?”
鱼永丰一怔,她极少问这个,尤其是在这安县,僻静之地,一切喧嚣都已远去,难道是看到了今日的难民,心生感触,想到了自己?抑或是,想到了兄长?
他不想瞒她,兄长这仗打得有多难。
“梁王心性狡诈,诡计多端,远远超乎想象。”
阿辞看着手下已被研磨成粉末状的药,这是白辞的方子,或许也是药慈娘娘的方子。
梁王拿着这些方子布施恩惠,而真正该救的人,那些被蛇毒困扰的难民,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脑中又出现了从前的日子,那情形在脑中本是渐渐淡忘的,不知为何今日频频想起。
药房中,梁王抚上她的肩,力道不容忽视,“阿辞,你如今做的药皆是为了百姓,你可不能疏忽啊。”
她敛眉垂眸,毕恭毕敬,刚试下的新药已在她腹中隐隐作痛,“是。”
梁王勾唇大笑,拍了拍她的肩,“阿辞,你放心,族人都过得很好,本王刚送了一批药材过去。”
或许她的族人那个时候便被控制住了,从未有所谓的平安。
“他的手段,能人志士皆不及。”阿辞这话很轻,鱼永丰差点没听清。
一阵风来,案桌旁的烛火摇曳着,忽明忽暗,似要熄灭。
鱼永丰放下手中的药,上前去关门。关得不及时,烛火还是熄了。他借着月色凑近案桌,掏出火折子,想要将烛台点着。
一只纤长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别动,就这样。”
分明是正常女子的手,力道足以挣脱开,鱼永丰却没有半分挣脱的心,顺着她的动作坐下,“阿辞姐姐是想和我说什么?”
语气中依旧带着些调侃,阿辞下一秒的话让他止了笑意。
“鱼永丰,若我说,我便是药慈娘娘呢?”
月色中,对面的女子只能瞧见似有若无的轮廓,足以令人心动,出口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泼到了他身上。
什么叫她是药慈娘娘?
好半天,鱼永丰才找回理智,说出口的话都有些结巴,“……药慈娘娘是梁王的妾室。”所以不会是你。
这话没说出来,先前相处的一幕幕在他脑中闪过。
初见时她身上穿着的款式,分明是京中贵族间时兴的,那辛夷花,此地虽不常有,京中却是常开。
即便是知晓了兄长将军的身份,她也没有半分诧异或是惊讶,依旧镇定自若,像是在贵人间周旋久了。
她那样了解梁王追踪香的特质,熟练地将香囊浸湿。
她的医术这样了得,这世上能有几个如她这般的女神医?
是啊……
原来是这样,从前种种谜团在这一刻被串起,有了答案,鱼永丰如鲠在喉。
他迫切地想要看到她的表情,但手腕上压着的手却像有千斤重,将他钉在原地,挪不动身子,他只能僵坐着,干巴巴地开口:“阿辞……姐姐说笑吧?”
“五年前,我被梁王强纳为妾,他以族人的命要挟我,逼我炼药。”阿辞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些道出秘密的沉。
鱼永丰这话补齐了她猜测的最后一环,梁王暴虐孤高,根本没有几个妾室,她就是药慈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