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未至夏日，酷热却已先袭来。

院中中了蛇毒的民众被喂了几日的药，都好上了不少，脱离了原先的危险。

“阿姊，给你。”年幼的孩童扎着冲天辫，站到阿辞面前，仰着的眼中好像有光，小小的手将一颗草捧得老高。

这草阿辞认得，吃进嘴里有甜味。

青禾正在一旁忙碌，转头一瞧，一下没注意，这小儿子就去到白大夫面前，手中还捧着不知名的草，心下一紧。

她忙放下手中的药包，上前拉住孩童，对着他的屁股扬手，斥道：“你这孩子，这地上捡的草也能给白大夫？”

阿辞站在原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赶忙上前阻挡，接过这孩子手中的草，熟练地撕开一个小口，放进嘴里，笑道：“这也是一味药，可以尝的。”

青禾手中的动作一下放缓了，尴尬地笑了笑，抬起的手放下。

白大夫带来的汉子忙里忙外，井然有序，可见白大夫的身份不同寻常。这乡间野草粗鄙，白大夫却毫不迟疑地接过，青禾心中对这位白大夫又多了些敬意。

阿辞笑笑，越过青禾的身影，看向院门口。

鱼永丰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衣衫，铁扇别在腰间，伫立在那，面色仍有些苍白，凤眸微眯，却在她瞧过去时睁大，像是毫无心机的模样。

“你感觉怎么样？”阿辞上前两步，虚托住他的手臂。

“好多了。”

鱼永丰瞧着面前阿辞的动作，眼神直愣愣的。昨夜似梦非梦间，他记得自己咬了什么，好像是软的，有温度。

他嘴里到现在还有血腥味，是她的血吗？山洞那次，他醒来时嘴里也是这个味道。

这次有些不一样，他分明记得自己的牙齿碰到了什么。

是嘴唇吗？

他有些不确定。

越是用力想，越是模糊。

阿辞伸手在面前人眼前晃了晃，只见眼前人的视线随着手晃动，一下落到她的唇上，变得灼热了些。

她不由地抚上唇瓣，那处有什么，昨夜的伤口。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瞧着对方的眼中情绪却完全不同。

屋内

阿辞把昨晚从鱼永丰发间捻下的银光草搁在桌上，小小的一个动作，却将鱼永丰先前的旖旎心思拉回原位。

草药被月光照过，白日明亮，它已经不再发光，只剩几片灰扑扑的碎叶子，边缘蜷着。

“银光草，衡河上游来的，你昨夜沾在头发里。”

鱼永丰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说话，把碗搁在桌上，伸手拨了拨那几片碎叶。

叶子在他指尖碾了两下，碎成更小的屑。

“我在上游确实看到了些东西，被梁王发现了。”

梁王的部属在衡河上游伐了一片林子，用围栏拦着，那地方靠近水源，地势低洼，是养蛇的好地，里头的人来来往往，伴着惨白与疲惫的面色。

说到这里，鱼永丰看了眼阿辞，没说那些人穿着极有特点，与阿辞同样生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他总结道：“围栏外围有暗哨，巡逻的密度比军营还高。”

阿辞静静地听着，把那几片碎叶拢到掌心，捻得更碎了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桐树的影子被正午的日头压得很短。

“我要去看看。”话音刚落，身后却没有声音。

阿辞转头，鱼永丰坐在桌边，还穿着早晨那件石青色的旧衣，面色更苍白了些，凤眸没有看她，落在桌上的铁扇上，说出口的话有些无力，“我不能去。”

阿辞微微侧目，她原本就没想着他能去，只是他说出口，定是另有隐情。

桌边人抬头看她，扯出一个笑，那笑与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勾起来了，弧度也对，但眼尾那颗泪痣在微微发颤。

“假面被认出来了。”鱼永丰的语气很轻，又顿了顿，道：“我在梁王属地查探时，有人看到了这张脸。梁王的人知道我长什么样。我跟着你，不是帮你，是害你。”

他把铁扇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扇面展开又合上，动作还是平时的动作，但节奏慢了半拍。

“齐赟可以带人跟着你，他对那带地形比我熟，而且他跑得快，真有危险他能跑。”

鱼永丰没有劝她不去，他知道，她的温柔之下，是旁人无法左右的韧劲，她决定的事情，她一定会去。

正如今日，她回安县为中毒的无辜之人解毒。

阿辞站了片刻，把银光草的碎叶装进一只空瓷瓶里，塞紧瓶塞放进袖中，背上药箱，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叮嘱道：“药在罐子里，记得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