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文熙殿掩去了白日的典雅庄重,更添几分清幽。
熏暖的夜风拂荡着庭院中的竹叶梧叶,和着幽幽蝉鸣织成一阕清曲,月光朗照处清辉闪闪,为来人照亮通行之路。房檐上宫灯的流苏轻轻晃着,房中不时传来女子清泠的谈笑声。
一派温馨如旧。
陈致绕转廊下,透过西窗看着罗汉榻上朦胧却恬静的身影,不觉慢了脚步。值守的内侍见他过来,像见了稀客般忙要通传,他一抬手给拦下,不欲惊动房中人。
曾几何时,他每晚忙完公务便迫不及待往此处赶来,与她一道用膳谈天。沈照华闲话少,也不论别人的是非,但是很聪慧,说什么总能说到点儿上,他喜欢这种两个人安安静静彼此依靠的感觉,这种踏实感是他二十四年的人生中绝无仅有的。
自她认下欺君之罪后,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见过今日这般美好的光景,按理来说应该急切地冲进去才是。可是人真到了门前,他本就在打鼓的心越发乱了。
她希望他来么?
见了面,两个人要说些什么呢?
如果她此刻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他,那他又该如何自处?
一个个的疑问裹缠得陈致透不过气来。
万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旁提灯的唐近元见他踌躇不前又愁眉不展,终是在一旁小声提醒道:“殿下,娘娘午后给您送鸡汤,不就是给您台阶下吗,您进去道个谢,岂不应当应分的吗?”
这话虽粗浅,但到底给了陈致迈出这一步的理由。
即使是知道真相那一刻,他也不曾有过与她分开的念头,他暗暗给自己打气,要与她长长久久,必须要跨过这一步。
陈致抬头看了眼灯光下文熙殿的匾额,深吸一口气,让宫人打帘,提步走了进去。
文熙殿内。
自沈照华被陈致从宫中强行带回后,文熙殿上下似都跟商量好了似的,绝口不提前朝和别院的事,只跟往昔一样,伺候沈照华用膳、服药、沐浴、就寝,大家都在努力揭过不愉快的过往,迎接美好的下一日。
而她经历过心力交瘁,如今已不想再逼自己,打算那些乌糟事能躲一日,先是一日。
最近她身子也恢复了些,宫人们有时还能看她打几下拳、耍几下长枪,一窥她旧日风采。不过伤筋动骨的毛病不易好,她也不过是浅尝辄止不让身子彻底废掉,并不动真格的。
这晚沈照华才洗了澡烘了头发,正歪在窗下的榻上喝着甘露饮子,听着小宫女娇声嫩嗓地学唱吴郡的采莲歌,一时非常高兴。
苏晴道:“娘娘是临安人,想必早就熟悉这采莲歌,指点指点这丫头可好?”
沈照华笑道:“我也就会背个词,哪里能指点人唱曲?不过我觉得她唱得挺好的,挺有‘碧玉小家女’的感觉。”
面前那小宫女粉面含羞地笑了。
苏晴非常捧场地说:“难怪,娘娘是‘高门绣户女’,哪里唱得来‘碧玉小家女’的曲调?”
沈照华眉眼都笑弯了:“好个苏副使,这都能转着弯夸人。不过不管是大家女还是小家女,这歌中所寄寓的情意倒是相通的。‘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姑娘穿着洁净芬芳的荷衣,手捧纯洁高雅的荷花献给夫君,来表达对忠贞情意的向往,试问谁不想如此呢?”
那小宫女一听头垂地更低了,笑意未褪地腼腆道:“娘娘,奴婢不知道这歌儿唱的是这个意思......”
一时大家又哈哈笑了,沈照华道:“这可是好意思,害什么羞嘛。如今知道也不晚,体会着词的意思,以后便能唱出其中的韵味来,待你再长几岁,就更懂了。”
这话把那小宫女说了个大红脸,又忙招呼玉泉,“去给这丫头捡几样点心,煮些清爽的饮子,叫她拿下去和其他女孩儿们吃。”
殿内冰鉴送来习习凉风,清歌软语令人陶醉,陈致进门时,正好看见沈照华含笑谈歌的模样。
她穿着杏色的软罗寝袍,纤细的小腿半露裙外,上半身松散地靠在引枕上,是极为休闲的坐姿,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垂落肩头,莹白的脸庞上凤目生春,愉悦的神采中透着历经风浪后的沉稳与淡淡疲惫。
那一瞬,陈致觉得近来种种风波都像一场噩梦。如今醒来,她还在,她还这般鲜活又真实地在自己身边。
陈致一时失了神,还是退下的玉泉和小宫女撞见了他,急慌慌道了一声“殿下万安”。
两个人都怔忡了一瞬。
紧接着,隔着一面珠帘,四目相望。
在宫室这样的环境里,沈照华习惯性地要起身去迎,却听陈致连忙道:“不用,你坐,坐。”
他只想与她做夫妻,不想同她做君臣。
苏晴带着宫人们无声退下,沈照华看着他措辞半日,只说出一句:“来了?”
虽然他一身清华风仪如旧,但眼下乌青,眼皮微垂,是疲倦的模样。该顺便留在书房早点休息才是。
“嗯,你今日给我做鸡汤,着实辛苦了,就想着来看看你。”陈致有几分不自然地坐到了她的对案,看着她刚刚放下的白瓷盏,“是有些上火吗?怎么喝起甘露饮子了?”
甘露饮清心养阴,去热除烦。
沈照华道:“也不是,底下人依着时令煮的,我就顺道喝了。”
两个人其实都不擅长没话找话。
陈致略有尴尬地点了下头,随后端起瓷盏,就着她喝剩的一半也饮了一口:“清清爽爽的,是适合夏日。”
沈照华勾了下唇角。
但她终于还是受不了这尴尬又微妙的气氛,下了番决心主动说道:“殿下如今跟着他们在朝上搅弄风云,我知道,你想彻底扳倒陆家为我父亲报仇,我心中是感谢你的。而且,陛下是陛下,你是你,我分得开。只是我自己想不通透,明明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却接受不了......可能是我离经叛道,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殿下你本无需自苦。”
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这话,陈致刚刚压下的心中暗流又翻涌上来,袭卷无数浪花拍打着他的心头。什么叫是她的问题,他无需自苦,难道她打从心底里就不认为他们应该夫妻一体么?
而且听听她那称呼,一口一个殿下,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她嫁入东宫一年多,好像都是这般称呼,她只是把自己当成君么?至于连声“夫君”都吝啬唤么?
心中一阵风雨后,陈致也终于说出口:“我懂你的意思。你虽不怪我,却也无法安心做我的妻子,做这个太子妃了对吗?”
是吧。君待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沈照华这时非常不切实际地想,如果他不是陈业的儿子该有多好,她就不会这样进退两难。
或者陈业坚持让她死,干干净净地了结这些因果,也是好的。
可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沈照华到底没忍心直接回他一句“对”。
“殿下,我是戴罪之身,大祁的律法也不会让我做这个太子妃的。”
“陛下他没有再派人来带走你,他一定会免你的罪的,只是明发上谕需要时间。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沈照华沉了沉情绪,再次对上他那双充满希冀之色的眼睛:
“可是我不想接受他的恩赐。”
沈照华的语气称得上平静,可陈致的心如坠三九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