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走的宁德友目光望向宁昭那边,宁昭赶紧收回目光,装作没在看他。
丁宁却是被两个消防员搀着走出来的,他身上的衣服几乎没有完整的一块,半边脸黑得像碳,眼耳口鼻险些分不清位置。急救人员是直接抬的担架上来,消防员把他扶着躺上去,他指向宁昭,宁昭才被允许从警戒线外过来,他向她伸出手,声音有气无力,“放心吧,没事了。”
“嗯”,宁昭想帮他把脸上的灰尘擦一擦,手刚碰上去,就有种湿黏的触感,心头一惊,那些黑色的东西在指尖一捻,有鲜红的成色。
丁宁流血了。
“小昭,别哭。”
宁昭不知道自己流泪了,她的感官依然在那点落在了指尖的湿粘上,那鲜血似乎具有极强腐蚀性,灼得人心肝具颤。
医护人员赶紧把丁宁往救护车上送,见她还停在原地,不悦地催促她,“家属一起”。
丁宁被就近送医。
急救室外,宁昭靠着墙壁,失神地看着白炽灯上扑棱的蛾子,指头上的两抹血色持续灼烧,五根手指僵硬地张着,像是怕连累到其他的两根。
“啪”的一个巴掌声,她找到了一道噩梦的出口,灼烧的痛感移到了左脸,她木然地看向黄荣悦那张因为憎恨而扭曲的脸。
她不该是那样的!黄荣悦明明慈眉善目,最初相识时,宁昭偶尔会在她的身上感受到类似母亲的温暖。
殷淑啊。
都是母亲,你们好像都因为孩子而变得不像自己。
黄荣悦的声音带着两分凄厉感,她说:“都是你!又是你!丁宁碰上你,就没有过一件好事。你们自己在漩涡里挣扎,为什么还要拉人下水!”
丁响把崩溃的妻子搂在怀里,看也不看宁昭。
他们是了解儿子的,即便只是陌生人,他遇见了也不会不管。但英勇的警察拯救人民,和现在这篇——养伤中的警察从医院里偷跑出去,勇闯火灾现场,救出女朋友的赌鬼父亲,意义是不同的。
他们不太能以此为荣。
但担忧是加倍的。
担忧现在的伤情,担忧类似的事件会反复发生!
“你滚,滚,这里不需要你”,黄荣悦愤怒地指向她。
宁昭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发干,“阿姨,至少让我确定他没事吧。”
“有你在的地方,他怎么会没事,你给我走!”黄荣悦又扑上去打她。此时的黄荣悦不管不顾了,什么体面、体谅、大度、包容,通通不讲了,如果一个自私的母亲可以换来儿子一生的平安顺遂,没有哪个母亲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宁昭被推倒在地,值班的护士听到声音阻止了他们。
护士看到她指头上的血,以为是她的,再细一看,发现早就干了,她把宁昭扶起来,劝她,“先去洗手间清洗一下吧。”
宁昭不单洗了手,她还用冷水洗了洗脸。
不知道是因为脸有点红肿还是原本就是左右脸不对称,她在镜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陈述说得对,她其实长得不怎么样,她为丁宁感到可悲,自己好像没什么值得他这样的。
“拿冰水敷一下。”
尚春香像是突然出现的,但其实她刚才在外面看到了全部。她今天来医院做例行检查,自从去年冬天肠胃炎进了医院,医生让她每半年做一次胃肠镜。
“谢谢”,宁昭接过来,把冰水贴在自己脸上。
“为什么不躲,或者反抗?”那年在鸳鸯镇的河浦边,尚春香就很想问她这句话,不过很快,她就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嗯?”宁昭意识到她看到了,苦笑地说:“可能反应迟钝了吧。”
尚春香也不去拆穿她,她是个把自己裹得很紧的人,拆开会非常费力。
重新回到急救室外时,宁昭找了个远一点的位置坐下。黄荣悦不想看见她,她就不去给她添堵。
又过了很久,丁宁才被推出来,他的头上包着纱布,最长的一道从眉骨拉到了太阳穴,但最严重的是在头顶骨位置,玻璃碎片扎了进去,医生说再深一点,就会直接扎到脑膜,那将真的是灭顶之危。
身上还有多处不同程度的烧伤,黄荣悦看到儿子这般惨样,眼泪直流,丁响在旁边扶着她。
他们的悲痛感染了宁昭,宁昭觉得自己难受得要死。
尚春香此时也做完检查出来了,她看到宁昭被黄荣悦推开,他们不让她上前,便走过去问宁昭,“要不要先跟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