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尚春香的车后,宁昭才回过神来对她致谢。如果不是她的出现,自己大概会很狼狈。
尚春香问她,“介意和我聊聊吗?”
“嗯?”
“随便什么。”
她把宁昭带到了自己家里,那个藏在热闹市区,被繁茂的绿植遮掩而显得宁静的别墅。
宁昭是第二次来。
保姆阿姨还是上次那位,这一次,宁昭知道了她姓郝。
郝姨端上来几样清粥小菜,其中有一道果仁菠菜,她放到宁昭面前时想起不妥,“哦”了一声,问:“您是不吃花生的,对吗?”
宁昭意外她会记得,说:“阿姨,叫我小昭就行。我都可以的。”
郝姨还是坚持换了糖醋藕丁过来,“没关系,不喜欢的就别勉强自己。”
宁昭只好说谢。
尚春香换了家居服出来,她今天为了做检查一直空腹,现在饿得食欲大开。
“你也饿了吧?快吃,随意点”,她招呼宁昭。
宁昭其实没什么食欲,但到了人家家里一口不吃也是不礼貌的,所以也简单吃了两口。
“想问我为什么不把检查安排在早上?”尚春香看到她欲言又止,一边吃饭一边解释,自己太忙了,工作时间段根本不可能空出两个小时去医院,“而且,我听说打麻药会让人变笨,我可不想在我的员工面前露拙。没有人愿意跟着一个不太聪明的老板,因为他们自己就很聪明。”
宁昭眼神诧异,但很快掩饰过去,她知道尚春香是在故意说笑。
或许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拘束?她希望自己能轻松一些?
宁昭接受到了好意,就愿意将自己展开一点。
她问尚春香:“没有人陪您一起吗?我听说做无痛胃镜是需要有人陪同才可以的。”
尚春香把左右示意给看看,偌大的房子里此时就只有她俩,“我总也不能让员工下了班还陪老板吧?现在很多医院都有陪诊服务,能花钱就解决的事情没必要麻烦其他人。”
“嗯。”
这和宁昭的想法是很契合的。只不过,她是能不麻烦人就不麻烦,但能不花钱也还是尽量不花钱。
她很羡慕尚春香,她想,或许她也能有那么一天,花一些轻松的钱,去解决掉生活里大部分的烦恼。
饭后,尚春香将她领到了庭院中。
空气里有自然地花草香,这让宁昭的情绪放松了很多。
或许是因为她和尚春香之间在年龄、阅历、经济能力上的差距足够大,不用担心会为她带来什么困扰,所以她剖析自己很彻底。
她承认自己的愧疚。她不可能不愧疚。自己仿佛是丁宁人生的一场劫难,连带他父母的,也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变得糟糕。
但也不拒绝承认自己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不可遏制的愤懑。
她讨厌被宁家人连累,也讨厌丁宁在他们身上消耗的一切。
丁宁的伟大光明没能照亮她身处的黑暗之地,反而是将那些她努力丢掉的、发了霉的、腐朽的东西曝白于她的眼前。
毕竟、毕竟,他们毕竟是你的血亲......丁宁总这样说。
可我难道要因为这个"毕竟"搭上一生?
她真的很想这样问丁宁一句,“是不是一定要我流干了血,重造重塑,才能和他们彻底断了,重新活?”
“他为什么总要多管闲事?”
“因为他不觉得那是闲事?”尚春香拿了一瓶红酒出来,给宁昭倒了一杯,“尝尝,有助于睡眠。”
“谢谢”,宁昭没有推辞,“是的,他是个很好的人。即便不是因为我,他也会去帮助他们那样的人。”
“那他真的很不错,良性的社会很需要他这样的人。”
“也许吧,但这样会很累的”,宁昭苦笑着讽刺自己,“毕竟,社会上还有很多像我这样得了便宜卖乖的人。”
她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为人能做到的底线,也只是不违法乱纪。
她做不出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任何壮举。
尚春香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她不批判也不附和,不用过来人的经验随意给别人指点。她发现宁昭有点像年轻时候的自己,理智、克制,心性坚韧但底子凉薄。内心有强烈的秩序感,谁都不可以挑战。
这样的人一定可以成就某些事,但也会搞砸不少。
她和陈天成的婚姻就是这样走到尽头的。
陈天友说,他在她这里找不到一丝的情感慰藉,哪怕互相拥抱,哪怕两个人刚刚完成一场热烈的性/事,她也能冷淡抽身,跟他谈利益分配。
尚春香一直不明白,他们本来就是商业联姻,她尽了一个妻子和一个合作伙伴的本分,他为什么又想要属于爱情的热烈?
尚春香唯一能给到宁昭的建议是:“好好睡一觉,等醒来,再做决定。”
宁昭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答应在这里歇一晚,当然,也不知道,尚春香为什么要留自己一晚。
大概是在医院的时候,自己显得有些可怜吧?
宁昭在这里沉沉地睡了一觉。
清晨的阳光把她叫醒时,她舒展四肢,翻了个身,去找光源来的位置。是很小的一簇,从窗帘的背后发出来,大概又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
她换好衣服,走了出去。
郝姨正在花园里洒水,见她起来,问早餐喜欢西式还是中式?
宁昭说:“不用了,我等尚总起来打个招呼就走了。”
郝姨轻轻地笑了笑,说:“尚总早起了,在健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