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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摊着一摞资料。
沈致知抽出几张A4纸推过来：“期中范围。”
江绛：“……”
他们不是刚月考完吗？他不会连高考的都……？
“期末范围也有，比别的学校多考一个单元。你要么？”他顺手挑开牛奶拉环，“高考模拟题也有。”
江绛端着奶罐，轻啜一口，她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期中的就行。”
她扫了几眼，范围列得极细，连教学进度都标得一清二楚，像是从哪个老师手里直接拿来的内部资料，不由得抬眼看他。
“我姐在二中教书。”
“喔，二中啊。”她点点头，“离我家很近。”
“离你家很近？”他顿了顿，“当初怎么没报二中？”
“嗯……”她头脑飞速运转起来。
总不能说有点赌气的成分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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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清了清嗓子。
“一中办学历史悠久，师资力量雄厚，教育教学质量有口皆碑。百年名校，远近闻名，乃我心之所向。”
“经过认真调研、综合考量、反复论证，最终，我做出了这个选择。”
“不是我选择了一中，而是一中选择了我。今天，我以一中为荣，明天，一中以我为荣。”
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了。
唇角翘起，又飞快压下去，那点得意从眼角漏出，弯成两道浅弧。
手指翻过纸页，哗啦啦响，假模假式地整理起那堆资料。
“你说是吧？”她轻声问。
“你呢？你怎么没报二中？和姐姐一起上下学不是很方便吗？说不定还能跟她一个班。”
沈致知指节蹭蹭鼻尖，双眸曲似上弦月。
“一中教学理念先进，教学成果斐然，始终坚持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以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为己任。”
“经过慎重考虑，我认为，这里是最适合我继续深造的环境。”
他顿了顿，唇角漾开笑意，“和你差不多。”
江绛：“……”
——什么叫“和你差不多”？
——我们的官话水平差不多？
“要再往上拔一拔吗？还能继续说。”
江绛嘴巴加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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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轻咳一声，咬字更重，声音清朗。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这是我国发展的新历史方位。”
“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需要每一个青年贡献力量。我选择一中，既是个人成长的需要，也是将小我融入大我的具体实践。”
江绛：“……”
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溜过去了。
——被碾压了。
她沉默片刻。
“……你是不是还想说，‘请党放心，强国有我’？”
“啊。”他单手支着脸颊，偏头含笑道，“被你抢先了。”
“……打扰了。”江绛看向他上扬的唇，“你的舌头不会打结吗？”
好像开学第一天也是这样。说了一大堆，没一个字爱听的。
他喝了口牛奶，舌尖轻探，殷红一闪而过。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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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两人同时别开脸。
江绛：“……”
——话说我为什么要扭头啊？！
——没见过别人喝牛奶吗？！
沈致知又喝了两口，率先打破静谧：“……我是说，舌头不会打结，是个物理问题。”
食指轻叩桌面：“你在想什么？”
江绛抬眼，对上那张无辜的脸，脑子里像种了个毁灭菇：“！！！”
——我想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想！是你自己伸舌头伸得那么……
“……没想什么。”
她垂下脑袋，视觉中心移至领巾的垂角。
灰色的小方块拼着长条，歪歪扭扭，不太规则。领尖落成菱形，末梢有些钝。
就这么盯着，久久不肯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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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递来两包薯片，重新开口：
“听说理科更强，就报了。”
江绛接过，放在一边。
——六边形战士还需要考虑这个？
“让姐姐给我上课，感觉很奇怪。”
“是这样啊。”
“太熟了，所以……”
她轻点头：“我家里也有人当老师。”
“你家里？爷爷吗？”
“不是。是我爸爸。”她摇摇头，“我旁听过一次他上课，听不懂。”
“后来呢？”
“后来……”她垂下眼帘，“后来他出了点意外，就不在了。”
他没立刻接话，安静蔓延了几秒。
“……抱歉。”
“没事。”她笑了笑，“习惯了。”
小时候爸爸就不常在家，现在只是从有点远的地方，去了更远的地方罢了。
江绛舒了口气，把话题拽回来，“我们开始学习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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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就是有什么！速速！我要知道所有细节！所有收获！”伊绿杏眼滴溜溜地转，扒拉着她，宛如好奇的小章鱼。
江绛抠抠颊边：“收获……？”
“喔，我那天做题特别顺！阅读理解全对！甚至还能再做一打！老天保佑我期中考试也是这个手感吧……”
“……阅读理解？做题？”
伊绿声音陡然拔高：
“你……你去他家，只有你们两个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做题？”
那眼神，痛心疾首得仿佛看见自家白菜被猪拱了——
猪名为题。
“那，不然呢？”江绛眨眨眼，又想了想，“其实还划了期中考试范围。你要不啦，我借你。”
伊绿木着脸：“还有呢。”
“还有……”江绛努力回忆，“喝了一罐坚果牛奶，特别好喝。”
“回头找他要个链接，应该能补脑，效果老好了。”
伊绿深吸一口气：“就没有什么……甜甜蜜蜜的互动？印象比较深刻的，不那么甜的也行。”
“啊……有。”
伊绿眼底重燃希望：“嗯嗯？”
“他给我背了段知识点。”
“……”
“政治必修一，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部分。”
江绛实在想不起原话，干脆用自己的话：“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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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绿已气绿，几乎要跳起来。
“所以，你周六去他家一天，就刷了个学习副本？！”
“烛光晚餐呢？电影剧情呢？深夜谈心呢？”
“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了解你的童年、爱好、梦想，触摸你灵魂的形状呢？”
江绛笑出咕咕声，摸着她的脑袋。
“我没去一天呀，只待了两个多小时就走了。”
“饭呢？”
“回家吃了。”
“……连饭都没留！”
“他还有补习呢，他老师来了，来补物理。”
伊绿无言，满脸鄙夷。
“他约你过来，自己还要补习？他这成绩还要补什么？要跳级？他明天就高考了？你大老远跑过来，他连顿饭都不管，就打发一瓶奶？”
江绛忙给她顺毛：“那我下次喝两瓶？”
“还有薯片呢，是我喜欢的青柠味。但是会掉碎屑，写题不好吃。”
伊绿：“……”
“其实他老师叫我一起吃了，他没要。”
“废话！谁跟异性吃饭要带个老师啊？待会儿上来就问月考多少分啊，吃到一半来句‘让我考考你’，登味满满，饭都不香了！这么爱考怎么不去烤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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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噗嗤笑了。
“什么老头？人家明明是个大帅哥。”
“大帅哥？！”伊绿顿时来了精神，“有多帅？比老六以前还帅？真的假的？”
江绛回忆着他们私下传阅的那张陆六三年前的风衣游客照，犹疑着点了点头：“真的。像大学生，不太像老师。姓周，戴个金丝眼镜。”
“五官呢？丹凤眼还是桃花眼？柳叶眼还是下垂眼？嘴唇薄不薄？”
她摇摇头：“没注意。”
伊绿捂着胸口：“你……帅哥都不注意，你注意啥啊！”
“我注意到……嗯……”江绛按了按太阳穴，“他家的网速真的很快，一点都不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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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打开WiFi列表时，满屏出厂设置般的名字。
字母数字混搭，寡淡无味，远不及学校图书馆里那些五花八门的戏多。
她漫不经心地下拉刷新，顶上那几个信号满格的热点里，带句号的格外扎眼：
「一直开着。」
……他家的宽带，应该是这个吧？
沈致知正刷着题，她没打断，只悄悄输入「66」。
转了几秒。
连接成功。
江绛偏头看他，他依旧专注。
……这人的取名风格，简直是在自报家门。
不过，密码怎么又是“66”？
陆老师激推？
他是真的很喜欢班主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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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次喝两瓶牛奶吧！也算有进步！”
在伊绿气晕转世二次元之前，江绛决定挽救一下她的小心脏，坦诚道，“其实我有点……脸盲。”
“脸盲？！”
“对，就是……嗯……感觉得出人好不好看，但好像都长得差不多，区别不太明显。人脸在我眼里就像一堆椭圆，有的圆一点，有的扁一点。再细究眉毛眼睛长什么样，就很难记住了。不像三角形和四边形，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啊？！五官很难记吗？”
伊绿有点懵，摸了摸江绛的脸。
“你的内眼角尖一点，我的钝一点，可看起来明明很不一样呀。”
“那得用量角器吧……”江绛小声嘀咕，换了个说法，“就是……嗯，你做正方体表面展开图的选择题，不是总是选错吗？”
“啊。嗯。”伊绿点点头。
“我看人脸就差不多那样——”
“四个选项其实不同，但不细究就很难分。而且一般……正常的社交距离下，也不会盯着别人细看……”
江绛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不过，当初认识你的时候，第二天就能认出你了。不知道为什么。”
伊绿抿着唇，笑意从眉眼融至指尖，搂着江绛的手都温柔几分。
“这还差不多。”
“等我要补习的时候，再找沈致知要那个老师的微信吧～”
“嗯嗯，快上课啦，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