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道歉就说“没关系”,别人帮忙就说“谢谢”,但心里永远在算一笔清楚的账:我欠你什么,你欠我什么,什么时候能两清。
她不习惯欠别人。
包括他。
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两圈笔,他不想让她欠程澈什么。
几秒后他起身,揣着手机,去了趟小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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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着上课铃回到座位,手里多了瓶矿泉水。
陆六抬眼扫过,没吭声。
沈致知在便签纸上龙飞凤舞几笔,对折,夹入一张半旧的浅红色纸币,轻轻推过二人桌面的交界,随后目光落在大屏的月考总结。
「我也捡到了,是你掉的吗?」
心跳有点快。
太蠢了。
他在心里评判自己,漏洞百出的谎言,和程澈如出一辙。
但她的反应让那点自嘲瞬间蒸发。
纸条被轻轻拆开,窸窣一响。须臾的寂静后,又回到他手里,边角甚至翘了起来。
「谢谢你!同桌!!!」
失而复得的狂喜冒着粉色泡泡,顺着空气沁入:
啊啊啊爱死你了!世上只有同桌好!
我的一百块!它回来了!完整的!
呜呜呜同桌是锦鲤转世吗——这就是天使吧?!招财猫!小福星!以后抽卡不拜佛了,专拜你就好了!沈门!我要把你供起来!
沈致知嘴角微动,强行压住。
她的信仰体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实用主义派?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他是什么,许愿池里的王八?
他可不兴投币。
投点别的……倒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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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那头,陆六宣布月考排名。
“第一名,沈致知。”他把成绩单搁在讲台上,“具体分数不念了,免得你们觉得遥不可及。想学的,多看看人家怎么坐得住。向学委看齐。”
“报告!”于朗在前门敬了个礼。
陆六斜睨他一眼,点了点头,补了一句:“课间多做题还是多打球,你们自己看着办。掌声。”
掌声零零散散响起,四面八方的目光聚过来。
沈致知早习惯了,内心毫无波动。
江绛跟着鼓掌,眉眼弯弯。
——文昌帝君护佑,祝我运气如泉涌,金榜题名时!
他抬手蹭了蹭鼻尖,耳根有点热。
于朗迎着掌声往里走,双手煞有其事地挥了挥,示意大家低调,脸上笑得肆意。
伊绿小声刺他:“是给你的掌声吗,你就低调。”
于朗理直气壮:“我兄弟的就是我的,你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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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把钱展开,一起收进了那本笔记本里。
一张新钞一张旧钞叠在一起,她满意地合上,按了又按,确保它们被压得平平整整,不会轻易掉出。
按好又打开,对着旧钱看了又看。
眼里水雾未散,此刻衬上笑意,如雨后晴天。
沈致知跟着放晴。
余光里,她给旧钞翻了个面,对着人民大会堂小声叮嘱:
你可是我的宝贝,我的乖乖,你可不能再丢啦。
要不要像米多粒那样,买个御守,装在御守里总不会丢了吧?在御守里放钱会不会很奇怪?一般都是祈福用的……
可这是爷爷给的,和我有感情了,这也算祈福吧?
目光从右上角的民族文字往下移,兀地僵住。
……不对。
沈致知维持着听讲姿势,心紧了紧。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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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记得清楚。
那天晚上,爷爷特意做了可乐鸡翅,吃宵夜时还开玩笑说“和你一样大”,让她好好收着,别再投资骗子。
所以……同桌这张也不是她掉的?
沈致知心跳得比平时稍快。
——列文虎克?她要发现了?
江绛嘴角紧抿,开始拼凑真相:
今天,有三个倒霉蛋同时掉钱了?还都掉了一百块?还都掉在我座位附近?
……等等。
总感觉,哪里不对。
沈致知垂眸,她心里的停顿长得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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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捏着纸币的手指微微收紧,飞快地瞥他一眼。
沈致知他……他为什么也捡到钱了?他在哪里捡到钱的?刚刚我和米多粒说话的时候他怎么没说,他……
他……是不是……根本没捡到钱?
他……他是……这是他的钱吧?
他用自己的钱垫了我丢的钱?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难道他……
风暴眼逼近。
沈致知指间的笔停住,手背绷紧,等待捕捉高速心流中的审判。
别多想别多想别多想别多想——
巧合,一定是巧合!
对,肯定是我记错年份了!或者是我那张早就花掉了这是另一张!没错就是这样!
他跟着默念。
——对,别多想。
就当是巧合,就当今天水逆,一百元纸币集体逃离主人的钱包。就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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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表情悲愤。
可……
怎么能不多想啊!
什么真假美猴王啊!结果两个都是六耳猕猴?!我的大圣去哪里了?!
他!是!不!是!觉!得!我!很!穷!啊!
因为我之前被骗了五十块难过成那样?可是我也没有难过很久啊……因为爷爷给的零花钱不多?因为我总是算着钱买零食?呜呜呜……我没有很穷!我只是心疼钱!爷爷给我的零花钱够用的!我只是……只是会计划着花!我不是穷到需要接济啊喂!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想啊沈致知!
沈致知:“……”
白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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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头低下去,手挡住半边脸,把本子往抽屉里塞。
——算了,同桌是好人。
一百块钱引发的内心海啸,似乎暂时平息了。
同桌。
沈致知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像含着木糖醇。
比同学亲近,比路人特别,好人,也行。
总比“可疑的土豪”强。
“世上只有同桌好”这句话,他收下了。
窗外似乎有蝉在鸣,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丈量这个夏天还剩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