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梣先一步开口道:“可还认得我?”
“啊,”曲依回过神来,苦笑道:“是白梣啊。”
“阿姊,”钟平走了过来。
曲依展颜应了声“诶”,伸手拉过钟平,正想说些什么时,忽然瞧见钟平的睡袍和满面愁容。
她嘴角笑容慢慢褪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被刺针放血的十指指尖,早有预料般,淡然道:“日子到了啊。”
钟平欲言又止,突然,屋外脚步声响起,钟轻临夺门而入,见到清醒的曲依,立刻哽咽道:“姑母!”
“轻临?”曲依双眼一亮,艰难伸手抱住扑来的钟轻临,欣喜道:“姑母都好久没见轻临了,轻临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这几天,”钟轻临怕把曲依压疼了,很快就松开了手,眼中含泪,“姑母,我好想你。”
“哈哈哈,姑母也很想轻临。”曲依高兴地揉了揉钟轻临的脑袋,等他起身让开才发现他身后还跟有一人。
“你是……”曲依眯着眼细细端详着绿衣少年的面容,思索许久,试探着问道:“修林?是修林吗?”
“是我,”竹修林扯出一抹笑,“久违了,娘娘。”
曲依慈爱地看着他,招手把人喊了过去。
“诶,来,让娘娘看看你。”
白梣见曲依精神尚可,话语也流畅,便收起药包起身离开,仇尘则紧跟其后,两人坐在茶桌旁安静等候。
此后不断有皇子公主进入寝室,啜泣声与哭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依安宫。
半个时辰后,白梣看向一直在观望窗外天色转蓝、白云飘来又飘走的仇尘,笑道:“沧年,你先回去吧。”
闻言仇尘收回视线,盯着白梣眼前的黑纱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白梣又说:“叫锦织不必担心我,吃过早膳后安心锻炼。”
仇尘:“好。”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皇子公主们出了寝室,除竹修林外几乎个个都哭得眼红鼻肿。
众人路过白梣身边时,钟轻临看向他,几番欲言又止,还是没能说出口。于是竹修林替他开口告知白梣:“长公主殿下想和你单独聊聊。”
待白梣点头后,钟轻临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带着仍啜泣着的皇子公主们先行离开。
白梣起身走向曲依寝室,正遇上出来的钟平,下意识弓身行礼,“陛下,我……”
钟平眼疾手快扶起白梣手臂,又拍拍他的肩膀,嗓音依旧沙哑,“不必致歉,朕知晓你已尽力。长姐想与你说说话,你且去吧。”
“是。”
方才在外吹风品茶,此时重回寝室,众人身上的气味和苦涩的泪水混杂着,弥漫在屋内各个角落,实在难以忽视。
白梣被曲依拉着坐到床榻旁,两人无言片刻,曲依开口道:“白梣啊,你认为如今东和国如何?”
白梣淡淡地笑了笑,嗓音听不出情绪,“自是极好,君明臣贤,军民同心。”
“可世事无常,此后不知还能否这般好下去,”曲依深吸一口气,艰难呼出后,惆怅道: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轻临这孩子,他还那么小……”
似有某物卡在喉间,曲依呼吸越发困难,面色憋得发红,但还是努力挤出最后一段话。
“还是,没能活到,轻临继位那天……”
说完,曲依便累得再也撑不住身体,白梣扶着她躺下,看着她身上不断溢出、又淡得几乎看不清的蓝色灵力,静默半晌,忽然唤道:
“小依。”
熟悉的称呼被熟悉的语调唤出,遥远得像是在某段梦中怎么也抓不住的白衣身影。
曲依努力睁开眼,伸出手,终于抓到了梦中白衣男子的一边衣角。
“你想活下去吗?”
男子仍是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却有了细微的不同,带着心疼,带着不舍。当他抬起眼眸,黑纱布条下竟透出隐隐约约的红光。
曲依微睁双眼,浑浊不清的眼中先是震惊疑惑,而后是心疼不已。
最终她释然地扯出一丝笑容,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她开口,没能说出话,但步摇看出来了。
曲依说:“我该走了。”
“是吗,”步摇了然地点点头,牵起她消瘦的手掌,轻声道:“小依记住,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知道吗?”
曲依点了点头,步摇看出她眼中的担忧和不舍,又说:“别担心,我还有件事要去做,等一切结束后我就会离开。小依先走一步,好吗?”
“……”曲依再也没力气做任何事,她慢慢闭上双眼,只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弧度。
灵力尽数泄出,飘到空中化作虚影,依稀是少女时候模样。
少女俯下身,短暂抱了抱白衣男子,便转身消散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