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虚观今日关闭,谢绝外客上香。
道观后院,有一株红梅提前冒出了花骨朵,张天师特意将下棋的地方设在这里,让圣上有个好心情。
有了好心情,说起话来才好水到渠成。
张天师有些多虑了,圣上心情非常好,路过红梅树下的时候,顺手摘了一个花骨朵,插在张天师的鬓角上。
张天师提起火炉上的茶壶,沏了红茶,递到圣上手中。
“哟,今日这么殷勤,那些小道士呢?”
“今日没有外客,放他们休息去了。”
圣上身后的随侍上前,将石桌石凳上的厚毡换成了雪白的狐皮。
“在此处下棋,别有一番意趣。”说着,圣上先坐了下来,挑了黑子。
张横竖不擅围棋,照例看向圣上身后的随侍。
“在宫里,和他天天下,你来!”
张横竖苦笑,听命坐在方桌对面,指尖捻起白子。
一时间,院子里静了下来,除去茶炉咕噜咕噜的水沸声,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此局未完,下起了小雪,随侍举伞来遮,被劝了回去。
一局下完,张横竖输了。
“你这手棋得好好练练,别辜负了天师的名头。”
张横竖站起,欠着身,局促地笑了笑,“志不在此,志不在此。”
“也是,你喜欢摆弄的东西实在奇怪,不是一般人喜欢的。”
张横竖在务虚观有间库房,里面放着他奇奇怪怪的手工品,包括那身救了圣上的飞行服。
“个人爱好而已,上不得台面。”
嘴上谦虚,实则张横竖特别为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东西感到骄傲。
雪落进了茶杯里,张横竖刚要去换,圣上抬手制止了。
“不必麻烦,如此相伴,亦是良方。”
说起良方,张横竖想起送进宫里的药丸,他伸手向前,犹豫了少许,说道,“不知能让我号一下脉吗?”
片刻后,张横竖收了手。
“圣上心悸的毛病改善不少,我上次送去的那些药丸若是没吃完,就不必再服用了,我这几日调整一下药方,做好后再送进宫里去。”
随侍颔首,走到外面同别人交待了声。
“圣上满面红光,看来最近朝堂安稳平顺。”
对面的人诧然,“外人都说你这天师的名号有些虚了,我看倒是未必,你比那些游方诈骗的术士好上太多了。”
张横竖憨憨笑了,“也不尽然,时不时的我也骗一骗,毕竟老说真话,别人都不爱听,说多了,还牵连己身,得不偿失。”
“你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胆子着实有点大。”
“这也没什么吧。”张横竖耸了耸肩,“圣上是明白人,日日处理朝堂之事,所听所看所想,是经人筛选过再呈上来的,但凡是二手的消息,难免在有心或无心之间,失了原本模样。圣上为了体察民情,时时乔装在外游走,不也是想听听老百姓最真实的声音……”
对面的人瞪起眼睛看着他。
“我也是圣上的百姓,有什么想法自然该如实相告。”
“你知不知道,朝堂上有人弹劾务虚观,说你进谗言,挥霍无度,过分修缮,浪费民脂民膏!”
正常情况下,张天师应该立刻跪在雪地上,声泪涕下地内省和自证。
张横竖却没有,他想了一阵,照实说道,“哦,这事我知道。”
“你知道?”圣上挑眉,意味不明。
“我知道啊,是小相爷上奏的,他前段时间来过务虚观,和我诚恳道歉,说有人误导他,他才会对务虚观有偏见。”
“你倒是实诚……”
张横竖:“谢圣上夸奖。”
圣上笑了笑,举起茶杯,缓缓地倒在了雪地里。
候在门口的众人一看,齐齐跪了下去,张横竖被这一出搞得莫名其妙,尴尬地左看右看。
“都起来吧!”
“我刚刚是不是也该跪下的。”张横竖低头向前,悄声问了一句。
“无事,刚刚那杯茶是用来祭奠北境战死的将士。”
“难道北境……”
“北境大捷,彭将军俘获了北狄王的小儿子,现在大约在回京的路上。”
张横竖乐得眉毛一挑,“那可大好了,彭将军真厉害,不过……”
“支吾什么,先前不是还讲,有话会直说么?”
张横竖不好意思笑了笑,“要是彭将军回来,定是要过问陆拾安的案子,他很欣赏陆大人。”
“是呀,他之前分不开身,硬是用运军粮的借口把人弄去了北境,现在他有空余了,自然是要帮他证明清白。”
“圣上认为陆拾安是清白的吗?”
对面的人脸色一凛,满目威压地望着张横竖。
张横竖心口一抖,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