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打更的人走到巷子口歇脚，被眼前的一幕惊着了。

正街两边站满了人，人们纷纷看向城门口的方向，翘首盼着什么。

“不是传今早镇北军回朝吗？怎么还不见人影呢！”在路边袖着手的货郎探头探脑。

另一个小贩嘿嘿一笑，“着什么急，打了胜仗，将士们肯定也想早点回来，你且等就是。”

另一人听了，扬起眉毛问道，“不是说俘虏了北狄王的小儿子，是不是真的？”

众人呵呵笑了。

“笑什么？”

“你以为当街这么多人只是来看镇北军的？那北狄侵扰了我们这么多年，这次一鼓作气，抓了北狄王钦点的继承人，可是出了我们胸中的一口恶气……镇北军回朝，自然要带着这位珍贵的俘虏，不然后面与北狄怎么谈判！”

“豁，照这么说，再过两天，北狄得派人求咱们，想想真是痛快！”

话说到一半，城门口霎时喧嚣起来，呼喊声震天而起，一行骑兵打头阵进了城。

打更的人再也不听人闲谈了，他夹起铜锣，踮起脚尖，向城门眺望，领头的将士后面跟着辆马车。

定是那北狄王的小儿子。

他拼命地往前挤，好不容易到了前头，那马车正好从他面前悠悠驶过。

马车两边有持枪的士兵，百姓看到马车里模糊的人影，恨得牙痒，也不敢造次。

打更的瞪大眼睛，先瞧见车门上挂着锁，又瞧见车身四周只挂了一层薄薄的布帘，在这冬日，根本不遮半点风雪。

他曲起眼睛往车里望，车里坐着一人，缩手缩脚地躲在一身黑色的斗篷里，一看就是害怕外面这阵仗。

呸！打更的啐了一口，再让你们这些北狄人狂妄，这下老实了吧。

城门口陷入欢欣鼓舞的热浪时，另一处的相国府，却是截然相反的情景。

徐斌扬着鞭子，在院子里抽人。

绑在树上的小厮衣服被抽烂，整个肩背暴露在外，从交叉的鞭痕处渗出了许多血，染红了他身上的那件青色布衣。

没人敢吱声，没人敢劝阻，有个机灵的跑去找相爷，相爷摇了摇头，说由他去吧。

小相爷被陆拾安阴了一道，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圣上翻看典籍的时候，相爷就在旁边，两人一边拉家常一边听着大理寺返回的速报。

听着听着，相爷实在坐不住了，他从绣墩上站起，颤巍巍地跪下身子，向圣上请罪。

回到府里，相爷派一个小厮向徐斌传话，徐斌知道典籍的事情，已然是一肚子火，又听到一向溺爱他的父亲竟让他辞去官职，在家闭门思过，他隐忍了许久的火气一下子爆发了。

被这怒火波及最惨的，就是来传话的那个小厮。

没人喜欢坏消息，也没人喜欢带来坏消息的人。

徐斌扔下鞭子，喘着粗气回到屋里去了。

噤若寒蝉的下人们眼看徐斌不会再出来了，这才悄悄地靠到树边，瞧那小厮的情况。

他头软软地耷拉在肩上，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绑缚着他的绳子被解开后，他整个人像面条一样栽到了地上。

回到屋里，徐斌胸口依旧闷得不行，他阴鸷地笑着，心想那房子岑说得什么狗屁话，陆拾安可不是一个沽名钓誉的清高书生。

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黎明辉，而是相国府。

他气得咬牙切齿，又不得不坐在案前，规规矩矩地写着辞呈。

梧州的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事情都是黎岑两人做的，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攀咬相国府。

相国府自是有错的，他徐斌自然是有错的，错在识人不清，用人不明。

怎么也得落个失查。

怎么也得先砍上自己两刀，让别人看着痛快了，才不至于落井下石。

徐斌这样想着，辞呈写得倒也恳切流利起来。

快要写完的时候，外面有人来报，徐斌一抬头，看见外头候着的人脸上多了一条刀疤。

徐斌勾了勾食指，门口的人躬身走了进来。

“我瞧是谁呢，这不是树哥，怎么脸都被人劈裂了！”

树哥进来时，正好看到几人抬着被抽死的小厮出去，他庆幸自己有事耽搁来得晚了些，不然，现在躺在木板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扑通一声，树哥重重地跪在地上，他头嘭嘭嘭地朝地上磕着，嘴里还在不停地求饶。

“是小人没用，是小人废物，那陆拾安差点就死在了小人的刀下，要不是他有帮手，小人定能带回他的项上人头……”

徐斌没理会他，视线回到辞呈上，他斟酌了一会儿，写完最后一句话，撩下了笔。

“平时吹嘘自己多厉害，到头来，连个读书人都对付不了，还在脸上留下这么丑陋的一个刀疤，”徐斌踩在树哥的肩上，身子压了上去，“我以为你事情没办成，早不知躲哪儿去了，谁成想过去这么些时日，你竟然还有胆子来见我？”

树哥簌簌抖着。

“跪好！”徐斌用力踩了下去，“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个废物，陆拾安能有命到京城来，搞出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事情没办好，光说嘴是不行的。”

脚下的人大气也不敢出，还得咬着牙，硬挺着身子，克制着本能的颤抖。

“小人……小人……有事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