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晴昨天的反常让程心语揪了一晚上心,早上送走爸妈就立刻去问了她的主治医生。
“罗医生,苏砚晴她很少做梦,昨晚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是不是……车祸创伤留下的什么后遗症?”
尽管医生说过她颅脑损伤不算严重,一般不会有后遗症,但她还是担心。
罗医生耐心听着她的顾虑,把手边的病历本推过去给她看,温声道:“我理解您的担忧,但从昨晚到现在,苏小姐的一切检查报告都显示正常水平。她确实在好好恢复,只是心脏这方面比较缓慢,还需要静养,尤其是昨晚受到强烈的情绪刺激,又是雪上加霜。而她昨晚出现了明显的应激反应,可能是多层原因导致的。”
程心语立刻坐直了身子。
罗医生解释道:“车祸带来的创伤不仅仅是骨折和软组织挫伤。她的脑震荡虽然不严重,但确实会影响情绪调节中枢。有些病人会出现情绪波动、易怒、或者持续性低落,这种症状往往会在受伤后两到四周达到高峰。”
程心语愣了一下:“可她之前还好好的……就是昨天下午开始就不太对劲了,昨晚又……”
罗医生皱眉:“时间这么精准吗?”
程心语:“对。”
罗医生:“那她昨天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或者看见过什么……让她产生过创伤记忆的物品?”
程心语仔细想了想。虽然病房里没有监控,但能见苏砚晴的外人必然要提前预约。昨天这里没有来过陌生人,工作方面也没有给她安排会议,她能接触到什么?
电话?
谁的电话?
程心语下意识就想到了苏家人,但昨天苏砚晴却说是梦见了她。
思绪绕在脑子里,接连打着死结,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有,她只说她做了个噩梦。”
“那还有一种可能。”罗医生说,“这种情况也是比较常见的。”
“嗯?”程心语讶然。
罗医生双手撑在桌上,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跟她说:“之前苏小姐一直保持正常状态可能是因为新鲜伤口的疼痛会让人本能地保持警觉和兴奋状态,交感神经一直撑着,反而压住了情绪的问题。现在她的外伤开始好转了,身体放松下来了,积压的情绪就会反扑。”
程心语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罗医生继续说:“苏小姐虽然在表面上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但她经历的不是普通车祸,那种程度的应激事件,即使没有形成PTSD,也会在短期内造成情绪不稳定、噩梦、回避行为、过度警觉等等。”
程心语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那她是不是需要心理干预?”
罗医生摇了摇头:“心理治疗可以提前准备,但目前还不需要。”
她转过电脑屏幕,给程心语看了一些红红绿绿的指示表:“从昨晚的体征数据来看,她的情绪波动是应激反应的正常范围,不是病理性的。如果现在强加干预,反而会伤害到她。”
程心语急道:“那该怎么办?能有合适的一个治疗方案吗?”
“当然可以。”罗医生温柔道,“回头我会制定一份详细的治疗计划,可以直接发给您。”
“谢谢。”
“对了。”罗医生话锋一转,声音稍沉,“有一点需要跟您提前说好,苏小姐正处于关键恢复期,所以这样的情绪波动可能会反复出现。您要有心理准备。”
程心语微微垂眸,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心疼和欣慰:“只要她能好起来,情绪波动都没什么,我陪着她就是了。”
闹一闹也好,总比一个人半夜忍着疼,第二天还给她撑着笑脸好。
离开医生办公室后,程心语仍然忧心忡忡,却还是在门外调整好情绪再轻轻推门。
刚一进去,视线就落空再病床上,她心头一紧,立即去寻找苏砚晴的身影。
她竟已经自己挪下了床,左手撑着墙壁,正一步一步往窗边挪动着。
程心语眼睫一颤,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腰侧,力道轻柔,精准避开她所有伤口。掌心顺势贴上她的额头,温热细腻的触感平整安稳,没有半分发烫。
烧彻底退干净了。
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地,程心语轻声询问:“怎么自己下床了?是不是想去洗手间?我扶你去。”
苏砚晴被她接住,下意识地弯了弯唇,缓缓张口,声音温淡平静:“只是去那边坐一会。”她用食指指了一下阳台。
“好。”
程心语依着她的心意,小心翼翼扶着她坐上轮椅,仔细调整好轮椅的高度,避开她悬吊的右臂,缓缓推着轮椅走到向阳的阳台边。
初春的暖阳透过落地玻璃铺洒下来,温柔和煦,滤去了所有燥热,静静裹住两人身影。
苏砚晴抬手打开轮椅侧边的折叠桌板,转头看向身侧的程心语,温柔道:“帮我拿一下电脑吧。”
程心语闻言立刻蹙起眉,满眼都是担忧,伸手轻轻按住桌板,软声劝说:“刚退烧,身体还虚着呢,手也没养好,别太累了好不好?有什么事等你彻底恢复了再做,不急的。”
苏砚晴轻轻摇了摇头,安抚道:“不累,就处理一些东西,很重要。”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逞强,程心语看着她固执温柔的模样,终究是拗不过她,只好轻轻妥协:“那好吧,千万别久坐,累了一定要告诉我。”
说完,她转身取来电脑,轻轻放在平整的桌板上。
偌大的阳台瞬间安静下来。
程心语不愿打扰她工作,又舍不得离开她半步,便乖乖蜷坐在阳台旁柔软的榻榻米上。怀里抱着那只白白软软的毛绒兔子,膝头摊开平板,偶尔低头勾画几笔设计草图,偶尔抬手揉一揉怀里的小兔子,更多的时候,是安静抬眼,定定地望着轮椅上的人。
阳光恰好落在苏砚晴的侧颜,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额前碎发被微风轻轻拂动,遮住了那道浅浅的伤痕。
她全程只用左手操作,指尖修长干净,起落利落,敲击键盘、拖动鼠标的动作流畅舒展,落笔规整,连偶尔随手记录批注的字迹,都清隽挺拔,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设计师最依赖双手,双手并行画图、操作设计是常态。可此刻单单左手的她,依旧从容优雅,不见半分局促笨拙,安静工作的模样,自带一种温润沉稳的氛围感,让人看着满心安宁舒服。
程心语托着腮,静静看着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心头软软的,悄悄生出无数温柔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