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厚重绵长的气味随着屋门开合逸散进众人的鼻腔中，任芸正斜靠在床边软枕上，她整张脸上寻不到一点红，蔫巴得像是在日头下被暴晒过的花朵。

一见到封景来，任芸的嘴唇还未有动作，泪水就顺着脸颊滴落到颈处。

“陛下。”任芸的声音轻浅得根本听不见，像一株没了根的菟丝。

封景快步走到了床侧，把她身上盖得被褥又往上提了两分，“如今身上可还有哪处不适吗？”

任芸摇摇头，她不语，只是一味地流泪，手掌从双腿侧挪动到小腹处，隔着一层被褥，她开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失了魂一般呓语，“陛下……”

封景撇过脸去，仿佛不忍心再看任芸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语气里的痛惜无法遏制地对李盈盈奔涌而出，“任卿的身体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李盈盈沉重的语气似是在回应着封景，又似是在说明着什么，“那药下得极猛，臣去看了药渣，里头有大量的藏红花，麝香等活血化淤药性猛峻之成分，并且分量极多，怕是已经伤了美人身子根本。”

任芸猛地撑起身子，但刚从晕厥中苏醒的身子终究是体力不支的，她最后又倒了回去，平棊上的彩画开始模糊，重影，泪水漫满了她的整个眼眶。

无人敢打扰这一幕，所有人的呼吸声都放得尽量轻柔，而沈雁的心终于沉到了谷底，她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接下来她要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似的轰炸。

寂静是由封景打破的，他调了下任芸头靠着的软枕，温声哄道：“日子还长，慢慢养总能养好的，这段时日你先在这好好静养，等你身子好了，再迁宫升位，朕会和母后请旨，在你身子养好之前，任何事情都不得来打扰你。”

沈雁闭了闭眼，苦情大戏落幕之后便是她的戏份了，她可得警醒点，不能丢份！

封景正打算从床边撤离，躺在床上的任芸不乐意了，她幽幽地开口道：“陛下，妾的孩子为奸人所害，妾的身子也被摧藏至此，妾如今所求只有一事，还望陛下应允。”

封景默然，这是别样的默许。

任芸抹了抹眼角，苦涩腥甜的味道还在她的喉间盘旋，这更是激发了她的恨意，“妾之所求便是让妾亲自审问此事，妾要去问那奸人为何如此，为此如此对妾！妾要剥其皮，啖其肉，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气息仍然是虚弱的，但无论是谁都能听出任芸话语中的狠戾之意来，就连半夏也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大概是这话放得太狠了，任芸浑身上下的所有力气都被这一行为抽干了，整个人就像个棉布娃娃一样彻底瘫在了床上，急促的喘息声遍满了所有人的耳畔。

良久后，封景才回道：“好，只是此事动气伤身，你若是在此过程中有什么不适之处，及时提出来，李女医也要时刻看着任卿的身子，若是出了什么异常，就立刻中止。”

李盈盈挪动到香落身边，和香落一起平复着任芸的激动的情绪。

等到任芸的情绪渐渐散了，封景才对高内侍偏了偏头，“去把碧珠叫进来，那张信笺也一同带进来。”

高内侍推开门的那一刻沈雁差点掩饰不住心底烦闷的情绪，她感到自己的太阳穴一阵一阵地发疼。

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但真正令她头疼的是和任芸的梁子越结越大了，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被任芸这样的人物缠上，不死也得脱层皮，她得想个办法，最好是把任芸做掉，实在不行也得让自己不成为任芸眼中最刺眼的那个人。

高内侍来回的速度很快，一会儿的功夫，碧珠和那封信笺都到位了。

只见他踹了碧珠一脚，呵道：“好好说，等会让美人伤了身子，小心你的脑袋！”

碧珠缩了缩头，她那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在任芸身上滴溜溜地走了一圈，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虽然比起在庭院讲得那一番话来说措辞委婉了不少，但这仍能让任芸有气血上涌的感觉，本该苍白的脸色都开始出现了些许血色。

“美人！”李盈盈喊了一句，一碗褐色的汤药被端到了任芸面前，“美人切勿动气，小心伤了身子呐。”

身子，身子，又是身子，她这幅不能生育的身子留着还有什么用？任芸想大吼出声，但若是她刚醒就罢了，可理智回魂的她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封景面前干出这事的，她只能痛苦地闭了闭眼。

信笺也随之被呈了上来，任芸匆匆一撇之后又被撤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