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小时候,最怕赫连勃勃打完仗回来。
旁人怕他,是怕他身上未散的血气,怕他一进宫门,连廊下的风都像被刀锋割过。马蹄声远远传来时,宫人便先跪下去,谁也不敢抬头。近侍替他卸甲,手指稍慢一些,都要白着脸等一句责罚。
那颜也怕。
但她怕的却不是那些。
她怕看见阿耶肩上新裹的布,怕闻见血腥味混在皮革与铁甲里,怕他笑得越响,宫人们的脸色越白。
有一回,赫连勃勃从外头回来,左臂中了一箭。箭已经拔了,伤口也包住了,可血仍从布下渗出来,一点一点染深了衣袖。
宫人跪了一地。
赫连勃勃却像全然不觉,进殿时还在同人说敌将如何逃窜,说到兴起,反而大笑起来。那一笑牵动伤口,血渗得更快,替他捧水的侍女吓得手都抖了。
那颜站在帘后看着。
她那时年纪还很小,个子都不够到赫连勃勃腰间。她原本想等他换了衣裳、包好了伤再过去,可越看那片血,越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攥住。
最后她还是跑了出去。
宫人低低唤了一声:“公主——”
她没停,一直跑到赫连勃勃面前。
赫连勃勃低头看她,眉目间的杀气尚未全散,见是她,倒先笑了。
“怎么,不怕阿耶身上有血?”
那颜仰头看着他。
她其实怕得很。
可她只盯着他臂上的伤,问:“疼吗?”
殿中忽然静了一下。
赫连勃勃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话,扬眉道:“这点伤也叫疼?”
那颜不说话,眼眶却慢慢红了。
赫连勃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没伤的那只手伸过去,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宫人们吓得又是一阵低呼。
那颜被他抱到怀里,离那股血味更近,眼泪反而掉了下来。她不敢碰他的伤,只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另一边肩。
“阿耶以后不要受伤了。”
赫连勃勃大笑:“打仗哪有不受伤的?”
她听不懂这样的道理。
她只知道阿耶每次走时都像无所不能,回来时却会流血。宫人们会害怕,医官会皱眉,兄长们会沉默。所有人都说这是大王英武,说这是战功,说这是敌人不能近身。
可那颜只觉得,血落在衣上,很红。
红得让人心慌。
过了几日,赫连勃勃伤口稍好,依旧要往军中去。
出门前,那颜早早等在廊下。
她今日神色很郑重,两只手平平举着,手里却什么也没有。
她见过兄长出征前,乳母往他衣襟里塞一只小皮囊,说里面有巫祝祝过的草灰。
也见过阿耶帐下的将军,将一枚金狼坠贴在唇边亲了亲,才挂回颈上。
那颜那时还小,便以为世上真有能护人不死的东西。
可她没有金狼坠,也没有巫祝祝过的骨片。她只有两只空空的手。
于是她给阿耶做了一件谁也看不见的护身氅。
赫连勃勃停下脚步。
“拿的什么?”
那颜说:“护身氅。”
赫连勃勃低头看她空空的手,挑眉:“氅呢?”
“看不见。”
她奶声奶气地说得很认真。
赫连勃勃身后的近侍有一人没忍住,差点笑出声,立刻又把头低下去。
那颜瞪了那人一眼,又转过来,对赫连勃勃道:“阿耶蹲下。”
赫连勃勃看着她。
他此人一向不爱听旁人吩咐。可那一日,他竟真的蹲下,任由女儿把那件谁也看不见的护身氅披到他肩上。
那颜两手从他肩头虚虚绕过,又在他胸前打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结。她打得很慢,像这件事极要紧,不能出一点错。
赫连勃勃也不催,只是看着她。
“好了。”那颜终于松了一口气。
赫连勃勃问:“这氅有何用?”
那颜想了想,道:“刀砍不到,箭射不到。阿耶披着它,就不会受伤。”
赫连勃勃听罢,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声极大,震得廊下积雪都似要落下。宫人们都不敢跟着笑,只有那颜被他笑得有些不高兴。
“阿耶不信?”
赫连勃勃止住笑,俯身看她,眼中竟有几分少见的纵容。
“信。”他说。
那颜怀疑地看着他。
赫连勃勃便抬手,像真去拢了一下肩上一件看不见的披风。
“朕披着你的护身氅,自然刀箭不入。”
他顿了顿,又极认真地补了一句:
“若有人伤了朕,便是他没看见这件氅。朕回头砍了他。”
那颜这才满意。
她伸手摸了摸他胸前那个看不见的结,小声道:“阿耶要记得披。”
赫连勃勃道:“朕记得。”
此后很长一段时日,赫连勃勃每逢出征前,只要那颜在,他便要故意问一句:
“公主,朕的氅呢?”
那颜便会跑过去,认真替他披上。
有时是在宫门前,有时是在王帐外,有时他已经披甲上马,她还要仰着头,让他俯身下来。赫连勃勃从不嫌烦。部将们初时不敢看,后来渐渐也习以为常,只在心中暗暗称奇。
那是赫连勃勃。
天下人提起他,或说残暴,或说英武,或说天王威重,或说他能叫敌人胆寒。
可在那颜面前,他会弯下腰,认真披一件谁也看不见的氅。
那颜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件事并非因为他相信什么护身之物。
只是因为他爱她。
她也是真的爱他。
像不知道父亲也会败,也会老,也会死。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诚心,就能替他拦住刀箭,拦住风雪,拦住世上所有会伤到他的东西。
后来她慢慢长大,便知道世上没有那样一件氅。
阿耶照样会受伤。
照样会在伤口未愈时披甲上马。
照样会病,会老,会死。
再后来,统万城破,许多旧物散尽。那件谁也看不见的护身氅,便像童年里许多荒唐话一样,被埋在旧日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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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平城宫中,暮色将落。
拓跋焘从军中回来时,甲上还带着尘土与冷风。
这一场不算大战,只是北边军镇有急报,他亲自去看了几日。回来时神色如常,只有右肩甲片边缘裂了一道,革带也磨得发毛。
那颜见他进来,先看了那处裂痕一眼。
“陛下又把甲弄坏了。”
拓跋焘低头看了看,语气随意:“箭擦过去,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