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没有接话,只走过去替他卸甲。
她替拓跋焘卸甲已经卸过很多回。
起初她不熟,甲片沉,扣带紧,有些地方还沾着汗和血。她不喜欢那种铁与皮革混杂的气味,也不喜欢他每次回来时,身上总带着战场未散的寒意。
可时间久了,动作便熟了。
先解肩甲,再松护臂,再解胸前两道革带。哪一处要先扣住,哪一处不能硬扯,哪一片甲最容易夹住衣料,她都知道。
拓跋焘也早习惯了。
他站在那里,由她低头替自己解甲。殿中宫人都退得远,只有甲片偶尔相碰,发出沉沉声响。
那颜今日也照旧。
她先卸去他肩上破损的一片甲,指尖掠过那道被箭擦出的裂口。裂口不深,却足够让她想象箭锋擦过去时的声音。
她垂着眼,继续往下解。
拓跋焘低头看她。
她今日比平日安静。
平日里,她替他卸甲时,有时会问军中粮道,有时会说哪一处又磨破了皮,有时还会嫌他把血污带进内殿。今日却只是低头解甲,连呼吸都放得轻。
到胸甲最后一道扣带时,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短到旁人绝不会察觉。
拓跋焘却立刻按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
那颜抬眼:“无事。”
拓跋焘看着她。
“皇后替朕卸甲卸了这么多年,哪一道扣带该怎么解,闭着眼都知道。方才停什么?”
那颜没有立刻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那一瞬停住。
或许是因为那道箭痕。
或许是因为暮色太像旧日。
也或许只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仰头看过一个带伤回来的男人。
那时她还太小,以为自己能给他披一件刀箭不入的氅。
她当然知道,拓跋焘身上不缺护身之物。
佩刀是祖上所传,弓囊上缀着金符,甲内还缝着祭天时祝过的一片绢。军中人人都信这些,也人人都知道,该死时仍会死。
可她替他卸甲时,指尖停住,想起的却不是任何一件真物。
是自己小时候那件谁也看不见的氅。
她低头,想抽回手重新去解那道扣带。
“想起小时候一件事。”
拓跋焘没有松手。
“什么事?”
那颜道:“阿耶从前打完仗回来,身上常有伤。我小时候不懂事,有一回同他说,我给他披了一件谁也看不见的护身氅。”
拓跋焘挑眉。
“看不见的护身氅?”
“嗯。”
“有何用?”
“刀砍不到,箭射不到。披上以后,上战场就不会再受伤。”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有些羞赧,便低头将扣带解开。
“小孩子的话,陛下不必当真。”
拓跋焘先笑了一声,“赫连勃勃也肯陪你玩这个?”
随即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眼里升起止不住的笑意。
胸甲被卸下,搁在一旁,发出一声闷响。那颜抬手去解他护腕,却发现他仍在看自己。
她微微蹙眉。
“陛下看什么?”
拓跋焘笑了一声。
“皇后小时候倒会疼人。”
“臣妾是在说阿耶。”
“朕知道。”
“陛下知道什么?”
拓跋焘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道:
“知道皇后想起这事,不是因为赫连勃勃。”
那颜脸上一热。
她把护腕解下来,放到案上,声音淡淡:
“陛下想多了。”
“嗯。”
拓跋焘应得很快,笑意却半点没收。
“朕想多了。”
那颜听出他语气里的不信,抬眼看他。拓跋焘眼中那点笑意藏都不藏,像是刚打了胜仗,还非要装作不过如此。
她忽然有些后悔提起这桩旧事。
拓跋焘此人,最会抓别人话里的要紧处。
她只不过手上停了一瞬,只不过说起一件早已过去的童年旧事。他却已经听见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层。
她怕他受伤。
她怕他不回。
这个念头太软,软得不像她。
那颜转身想把卸下的甲交给宫人,拓跋焘却伸手,将她拉近半步。
她还未开口,他已经低下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很轻。
也很快。
不像他平日里那些带着强势与索取的亲近,倒像只是把她方才没说出口的话收下。
那颜怔了一瞬。
拓跋焘已经松开她,神色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伸手去解腰间佩刀。
“护身氅便不必了。”
他语气随意,眼底却仍有笑。
“皇后替朕把甲卸了,朕便知道该如何回来。”
那颜看着他。
暮色从窗外慢慢沉下来,落在他还未完全卸去的战袍上。那道裂开的肩甲搁在案边,铁色冷硬,像仍带着箭锋擦过的余寒。
她忽然又想起许多年前的廊下。
赫连勃勃蹲下,任一个小女孩给他披上一件谁也看不见的氅。那时她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想让他刀箭不入,永远不伤。
后来她才知道,世上没有这样的事。
刀箭会落下。
甲会裂。
人会流血。
可大人知道这些以后,仍然会在某一刻,荒唐地希望世上真有一样东西,能替所爱之人挡住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