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闯到永安殿外时,天色正阴。
入秋之后,统万城中风便一日冷似一日。永安殿前的廊柱高而暗,檐下铜铃被风吹得轻轻响,声音细碎,像有人在极远处低声说话。
殿门外守得很严。
自七月皇帝升龙辇于永安殿,召群臣属以后事之后,这里便不再轻易开门。群臣都已见过龙辇上的皇帝。十二旒冕垂下,玄衣纁裳,赫连勃勃仍能坐得身形不塌,仍能在众臣伏地时抬眼扫过殿中,仿佛病气不过是暂时攀上他身的一层灰,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拂去。
那日之后,殿门便关了。
众人都知道,皇帝不愿旁人再看见别的模样。
太医说陛下养疾,不宜惊扰;近臣说陛下有诏,诸王公主不得擅入;守卫说没有宣召,谁也不能进去。
那颜已经听了三遍。
第四遍时,她没有再停。
守卫上前一步,低声道:“公主,陛下有诏——”
“让开。”
“公主恕罪。”
那颜抬眼看他。
她今年已十四五岁,身量抽高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幼时圆润,冷下脸时,竟已有几分赫连勃勃的凌厉。
“你今日拦得住我,明日拦得住三哥么?”
守卫脸色一白。
殿外风声一紧,铜铃又响了一下。
那颜没有再看他,抬手掀帘,径直走了进去。
殿中很暗。
药气比外头重得多,混着沉香,仍压不住那股久病之人的沉浊气味。帐幔一重一重垂下,铜炉里的火明明烧着,那颜一进来,却觉得冷。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忽然慢下来。
她见过阿耶披甲。
见过他从马上俯身把她抱起,见过他在永安殿上大笑,见过群臣伏地不敢仰视,见过他从战场回来时,身上血气未散,宫人连替他递水都要手抖。
她也见过七月那一日升龙辇上的他。
玄衣冕旒,声气虽弱,眼神仍像火。那一日,她站在很远处,只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她那时几乎以为,阿耶只是病了。只要他愿意,他终究还能起身,还能发怒,还能让满殿人都低下头去。
可此刻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那声音低而哑,像火烧到最后,忽然塌下一块灰。
那颜站住了。
帐内有人低声道:“谁?”
那声音已经不似从前,却仍让殿中侍从立刻跪了下去。
内侍慌忙回道:“陛下,是……是大公主。”
帐中静了片刻,然后那道声音道:“让她进来。”
那颜走过去。
帘子被宫人掀起,她终于看见了榻上的赫连勃勃。
他瘦了许多。
那颜从未见过这样瘦的阿耶。从前他披甲时,像一座会动的城。如今靠在榻上,肩骨竟隔着锦被露出形状。鬓边已有灰白,唇色发暗,脸颊陷下去,连手背上的骨节都清晰得吓人。
只有睁眼看过来时,那一点狠厉还在。
像黑红的余烬,明明快熄了,仍能烫伤伸手的人。
那颜忽然说不出话。
她原本想过很多句。
她想问他为什么不见她。想问他是不是到死都不后悔。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她哥哥。想问他知不知道这半年里,她有多少次想来,又有多少次在殿外转身。
可真正看见他时,那些话全都哽在喉间。
赫连勃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皱眉。
“哭什么。”
他声音哑得厉害,却仍带着旧日那点不耐烦。
“朕还没死。”
那颜本来还能忍,听见这一句,眼泪反倒一下落了下来。
她慌忙低头去擦。
赫连勃勃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
“多大了,还哭成这样。”
那颜哑声道:“阿耶为什么不见我?”
赫连勃勃闭了闭眼。
“病人有什么好见。”
“你见三哥。”
这话出口,殿中的内侍都把头埋得更低。
赫连勃勃睁开眼,淡淡道:“他是太子。”
太子两个字像是击中了那颜的心结,她忍不住道:
“从前我哥也是。”
殿中忽然静得可怕。
铜漏一点一点落下去,声音细而冷。
赫连勃勃没有立刻说话。那颜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目光却没有避开。
过了许久,赫连勃勃才低声道:“你是为赫连璝来的?”
那颜手指慢慢攥紧。
她想说是。
她想说她哥哥死了才半年多。想说阿耶难道真的不记得。想说若不是你要废他,若不是这座宫里每个人都知道风向已变,他怎么会死。
可她看着榻上这个几乎被病气吞没的人,又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道:
“我也为阿耶来。”
赫连勃勃看着她。
那一瞬,他眼中像有极轻的一点波动,却很快又压了下去。
“你怨朕。”
那颜没有否认。
“嗯。”
她答得很快,也很清晰。
帐中侍从几乎连气都不敢喘。
赫连勃勃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哑,像被刀刮过。
“倒比你那些兄弟有胆。”
那颜眼眶更红。
“阿耶后悔么?”
赫连勃勃看着帐顶,没有答。
殿外风声吹过,帘角微微动了一下。
许久,他才道:“帝王后悔没有用。”
那颜道:“可阿耶也是父亲。”
赫连勃勃眼底那点笑慢慢淡了。
他转过头看她。
“所以朕待你好。”
这句话落下,像一块冷铁砸在那颜心口。
这是真的。
他待她很好。
别人怕他,畏他,恨他,说他残忍,说他暴虐,说他以人命筑威名。可他待她总是好的。
她小时候能跑进他满是血气的殿中,能抱他的脖子,能吵着让他低头,能在他出征前挡住他的马。宫人怕他,臣子怕他,儿子们也怕他。只有她知道,阿耶会在她面前弯下腰。
可先太子也是他的儿子。
那颜低声道:“可是我哥也是你的儿子。”
赫连勃勃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