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才道:“儿子太多,皇位只有一个。”
那颜脸色白了一下。
这句话太冷,冷得像殿中药气,像秋日永安殿外的风。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赫连家的男人,从来都在争。争父亲的眼光,争王帐里的位置,争将来能站在哪个阶上受群臣下拜。她从小看着他们长大,也看着他们彼此提防。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从父亲口中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远。
远到像坐在升龙辇上的皇帝,而不是曾经抱着她大笑的阿耶。
赫连勃勃也像是累了。
他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公主。”
那颜一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她了。
自她长大以后,宫人称她公主,臣子称她公主,兄弟们偶尔也这样叫。可赫连勃勃很少。他多半叫她那颜,或是带着笑骂她一句“小东西”。
如今这一声“公主”,忽然像从许多年前的风里吹来。
赫连勃勃道:“朕的氅呢?”
那颜怔在原地。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很久以前,久到仿佛是另一世的事,她曾在廊下举着空空的两只手,郑重其事地给他披一件谁也看不见的护身氅。
那时她太小。
她以为阿耶披上那件氅,刀砍不到,箭射不到,从此便再也不会受伤。赫连勃勃那样的人,竟也肯低头让她披,还每回出征前故意问她,公主,朕的氅呢?
后来她慢慢长大,知道世上没有那样的东西。
刀箭不会绕开谁。
天王也会流血。
父亲也会杀自己的儿子。
那件谁也看不见的护身氅,便像童年许多荒唐话一样,被埋在旧日里。她以为自己早忘了。
原来他还记得。
那颜走到榻前,伸手替他把滑下去的锦被拉到肩上。
他的肩已经很瘦了。
从前她给他披那件看不见的氅时,要踮着脚,手臂绕不过他的肩。如今她只是俯身,便轻易能替他把被角掖好。
原来人真的会瘦到这样。
原来阿耶也会。
她替他把被角一点一点掖稳,手指碰到他肩头时,隔着薄薄寝衣,几乎能摸到骨。
赫连勃勃低声问:“披好了?”
那颜喉咙发紧。
“披好了。”
“还刀箭不入么?”
那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这回不挡刀箭。”
赫连勃勃睁眼看她。
“挡无常鬼。”
赫连勃勃怔了一下,随即他笑起来。
笑到一半,又低低咳嗽。宫人连忙要上前,那颜先一步扶住他。赫连勃勃摆了摆手,等那阵咳过去,才哑声道:
“没出息。”
那颜低着头,不说话。她的眼泪砸在锦被上,很快洇开一小点深色。
赫连勃勃看见了,却没有再骂她。
殿中静了许久。
他似乎真的很累,呼吸比方才更沉。那颜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慢慢收回手,却听他忽然道:
“以后别叫人欺负。”
那颜动作一顿。
“阿耶觉得,谁敢欺负我?”
赫连勃勃闭着眼,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这世上会欺负人的多了。”
那颜看着他。
药气沉沉,病榻上的皇帝已经不再像一座城。他只是一个快死的人,一个曾经无比强大、如今却连风都要女儿替他挡一挡的人。
那颜忽然问:
“若是赫连家的人呢?”
赫连勃勃睁开眼。
这一次,他看了她很久。
殿外风声从廊下掠过,那颜知道他听懂了。
先太子是赫连家的人。她三哥是赫连家的人。五哥也是赫连家的人。那些她血脉相连的人,也许有一日都会成为砍她的刀。
赫连勃勃没有说不会。
他这样的人,到死也不说没用的软话。
许久,他道:
“那也别死。”
那颜眼睫轻轻一颤。
赫连勃勃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药气里。
“活着的人,才有话说。”
这像一句遗言,又不像。
不是祝福,不是安慰,甚至称不上温情。
可这是赫连勃勃能给女儿的东西。
不是干净的家,不是和睦的兄弟,不是一个没有刀兵的明日。
他只能告诉她,活下去。
哪怕被亲人伤,哪怕被旧国拖着往下沉,哪怕有一日站在满地碎骨之间,也要活下去。
那颜看着他,忽然再也说不出怨,也说不出爱。
她只低低叫了一声:
“阿耶。”
赫连勃勃闭上眼,过了片刻,才道:
“走吧。”
那颜没有动。
他声音冷下来一点,却已没有多少力气。
“朕乏了。”
她知道这是逐客。他不愿她继续看。也或许,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她的阿耶了。
那颜站了很久,终于退后一步,向他行礼。
额头贴近地面时,眼泪又落了一滴。
赫连勃勃没有叫她起。她便自己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帘边时,她忍不住又回头。
榻上的人半倚在重重锦被之间,药气缭绕,帐影昏暗。那件她替他拉上的锦被盖住肩头,像一件太沉、也太轻的氅。
赫连勃勃没有睁眼。
那颜看了他最后一眼,掀帘出去。
殿外日光很亮,亮得她一时睁不开眼。
风从长廊尽头吹来,檐下铜铃细细作响。守卫与宫人都跪在两侧,谁也不敢抬头看她。
那颜站在阶上,忽然觉得方才殿中的药气还缠在袖间,怎么也散不去。
她知道自己仍怨他,怨他害死兄长,怨他把赫连家弄成今日模样。
可即使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怕赫连勃勃,也只有她记得,他曾经低下头,认真披过一件谁也看不见的氅。
世上没有护身氅。
可阿耶当年每一次低头,都是真的。